“你生病了吗。”她问。
段入峰点点头，又摇头，眼皮短暂地松弛了一下，说他只是有点累，有点困。
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短促而密集的话语，却没有一句是她有资格诉诸于口的，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请她坐下，一边说他昨晚睡得太晚了。
她不得不去想他睡得晚的理由，想他昨夜如何不是孤身一人……
“好吧。我是想问，小姜请假和你说了吗。”
“哦。”
“嗯。”她把右腿搭在左腿上，用眼神催促他回答。
“你是为这个来的。”他深深地吸气，像在品闻空气的味道，“你干嘛不去问他，来问我？”
“他没告诉我。”
“那他干嘛要告诉我？他不可能喜欢我超过喜欢你吧。”
她说，好吧。打算站起身走。
可他开始说，昨天晚上他十点钟就躺下了，很快睡着了，结果做了个梦，一个很糟糕很糟糕的梦，惊醒时发现才一点钟。
一点和六点的距离能构成一整个下午，他能完成无数工作，却只是躺在床上无尽地反刍。
“你为什么不问我梦见什么呢。我知道你不想听，听了也不会高兴，但我必须得告诉你，得说破才行。”
“你说吧，要是能让你感觉好点的话。”
“我梦见楼下那条大马路，就这下边，我开着车，在等红绿灯还是什么，忽然发觉副驾驶空着，你不在车上。心脏好像被提起来了。你会去哪呢。路一下变得很堵，闹哄哄的，我好不容易开过斑马线，看见人群围成一团。
“因为找不到你，所以我就下来看那是不是你。很没有逻辑对吧？你完全有可能回家了，或者在外面，或者我其实是在去接你的路上……
“但那就是你，你躺在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像一团粉色的史莱姆，上面浇着红色果酱。没有头，没有四肢，没有脸，没有衣服。”
“那不是我。”
“那是你。”
他忽然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手放在她肩膀上，以一种长辈的姿态停在那里。
她分不出是否越界，分不出是否本来有那么一条界线存在。
他描述他是如何试图把她拼回去，一边捏着她的肩膀，好像在模拟那个过程。
她成了他们曾经玩过的史莱姆。
他在玩具城给她买的，因为她假装不经意路过了那条货架两次，就像一个过早懂得节制**的孩子。
隔了一天他买了回来，放在茶几上，像一个终于发了奖金但不苟言辞的父亲。
他没有笑话她二十几岁还要玩这些。她把黏糊糊的团子拍在他小腿上，想看能否把他的腿毛粘下来。
每次回想和他的往事就像在回忆美好的童年。他们似乎在扮演彼此的角色，但事实是，他们只是终于做回自己。
他把她的齐刘海拨到耳后，头发太短了，没法夹在耳后，于是他不停地重复拨弄。
他一边问她，是不是因为小姜不回你所以哭了，眼睛都哭红了，你真是太傻了，太容易哭鼻子了，但我能够理解你一无所知的心情，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感受到的。
还有，我绝对、绝对不会这样对你。
她笑了。这个笑让她立刻想起上次荒唐的求婚。她实在难以抑制讽刺挖苦的冲动。
“所以，你要的是我跪下来求你，是吗？”他说，“我可以，你干嘛不说呢？我没跪过吗？其实，我很想要为你下跪，我做了，这就是我在梦里做的事情，醒来做的事情。”
她闭上了眼睛，想把耳朵也一起闭上。
但耳朵是个无法自行关闭的器官，无法输出，只能一味地承受。承受话语和触感。
他的手放在她右耳上，传给她的温热体温，就像把手置于灯泡之下。
她缠紧了双腿。
透过紧闭的眼皮，她看见落地窗上自己的脸，她的耳朵一定红得像交通灯，在膨胀，在发表错误的信号，在要求言语、叹息和亲吻。
手心发酸。是史莱姆弹软的触感刺激了神经。
但她手里只有一块坚硬沉默的屏幕。它提醒着她，为何身处于此，它又是如何能使她脱离困境但却选择无所作为。
这天夜里，吹起了一股潮湿的风。
月亮被灰云遮盖，那种沉沉的、脏兮兮的云，好像一块吸满水的厨房抹布。
她和财经记者朋友在附近吃了顿晚饭，走路回公司。这时八点多，人都走了，灯熄着，一排排格子间显得那么寂寞。
她决定留下来加班。
晚一些的时候，她的眼角捕捉到一丝异样。
一个庞大的身躯在黑暗的转角处出现，晃动着幽光朝她走来。
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了。鬼魂真实存在，b级恐怖片实为真实记录……
“哎呀，这么晚还不回家啊。”鬼魂中气十足。
他穿着保安制服，五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打着电筒。看起来很眼熟，进出大楼时她总和他打招呼。
“嗯。我晚点再走，到时候会关好灯的。”
但他没有走开的意思，站在旁边和她闲聊，手电筒一开一关地射在灰地毯上。
“外面在下雨呐，你带伞没有。”
“没有。”
“哦，楼下可以借伞哦。”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这才意识到或许给人添麻烦了。她连忙说不用，把笔记本盖起来，收进包里。
“哦哦，男朋友来接你吗？”
“没有。”她说，“我坐地铁，淋不着多少雨。”
保安点点头，抠着电筒开关转身慢慢走开。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是姜行简打来的。
“师傅。”她连忙叫住那大叔，把还在震动的手机塞进电脑包里，“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外边路已湿了。
雨丝在灯下飘散，像细小的雪花。风吹得她缩起了肩膀。她慢慢地走进地铁站，慢慢地走出地铁站。雨点沾在发丝上，一摸头发就塌了下来。
鞋跟哒哒的，听起来很温柔。一辆辆车疾驰而过。路边的店铺依然关着，门上贴着“亟待入驻”的红色广告布，背景是一个白人女孩咧嘴笑，红唇红裙。像一场画面单一的走马灯。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直到地上印出全家便利店的灯光，她抬起头。
一个男人坐在路墩上，小狗爱尿尿的那种圆形石墩。他的裤腿擦着标记处，弓着背背对着她，一阵阵地冒着烟。
她悄悄退回转角，从电脑包里摸出手机，暗暗希望手机被人偷走了。可它还在。
但她很快又升起了新的希望，去掩盖看到那一个未接电话的失望——她至少有了相当充分的理由去联系她的朋友。
电话响了三声。
“喂。”
“喂。你在睡觉吗，没吵醒你吧。”
“没有。”雨桐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我能去你家睡一晚吗，我……”
“你怎么了？钥匙没带？”
“是的。”
“你可以找大楼管理员，他们有法子。”
她看着地上自己黑乎乎的影子，扭起了身子。“可我想和你聊聊天嘛。不方便吗？”
“嗯。我家太乱了，你没法下脚。“电视声音消失了，“真的。你去找开锁的，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五分钟就到了。”
“你居然会知道这些。”
对方叹了口气。她猜想雨桐正在电话那边翻眼睛。
“好吧，没关系。”她抬起一条腿，让电脑包靠在大腿上，“周末出来玩吗，好久没见你了。”
“嗯。到时候看吧。”
她住进了附近的酒店，洗发水沐浴露二合一，被固定在墙上的那种酒店。
一股刺鼻的人工花香味。她想起打包的那瓶洗发水。姜行简收下了。她想他是不是扔进垃圾桶里，咕哝了一声“怪胎”。
她把脱下的裙子又穿上，去拿电视柜上的手机。没有电话和信息。
她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看到了想象中东西。像床底的怪物，瘦长鬼影，打雷时悄然潜入的蛇。
在湖边，伊莉丝戴个白色毛线帽，吐着舌头，姜行简在画面左上方，穿着羽绒服和棒球帽，露了一个侧脸，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画面有些动态模糊。
她锁屏，愣了一会儿想还是洗头好了。浴巾叠在架子上，白的不自然。她又退了出来，把头发扎起来。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照片。三分钟前发布。就好像发给她看的一样。她点了个赞。
回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顺着背脊流下来。
她捏了捏自己的肚子、腰、手臂和大腿，摸了摸脖子、手腕，□□完整。她不是一滩烂泥。
透过玻璃，她看见手机亮了起来，一直亮着。
她踮脚走出浴室，身上滴着水。是姜行简打来的电话。
那一瞬间她很想把手机扔出去，扔向那白窗帘飘动的方向。手机会砸到窗帘上，坠落，再也没人来烦她，再也不必担心它响还是不响。
她站在原地，感觉水一点点顺流而下，带走体温。
手机停止震动，像一只在手心里停止扑腾的鸟。
她打了个冷战，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这天晚上，她也做了个梦。
她变得很小，趴在妈妈的大腿上，右边耳朵朝上。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得耳朵暖烘烘的。一根细长的金属棍探进耳道，发出轰隆隆的细响。
痒，她说。
别动，妈妈低声说，动了会戳破耳朵哦，以后就听不到了。
窗外有鸟儿的啁啾，耳朵里有来自身体内部的奇妙震动。
我不想听不到，她想，我想要听，听这世界上所有的声响。
她一动不动地趴着，闭上眼睛，觉得这个下午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