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薛定谔的猫(5/5)

她缩进角落里,用笔记本挡住半张脸。

“那天我们不是谈过了吗。”

“谈过,好像又什么也没谈,事情压根没有解决,你还是这样。我宁可你能好好吃饭。”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请求她拒绝自己。如果她此时说“是的”,他会真的走开。她咬着舌尖,感受它滋滋的颗粒感。

他身体前倾,挪动椅子,身体从桌子后面露出来,他穿了件黑衬衫,门襟是灰色的,乍一看就像系了领带。

他回到他原先准备的话题,再一次道歉,解释他初中那段经历,如何只持续了一个秋天……

“你真的不必和我解释这些。”

“那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初中时的事情……天呐,我已经快三十了。”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那个数字令他震惊。

她和“三十”之间隔着三年,等于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他逼近的坐标是“二十五”,更具活力、更加轻松。唉,又或许对于男人来说,这些坐标压根就不重要。

“我只是试图换位思考。”他说,“如果是我听见那些,我没法不在乎。”

“可你暗含的前提条件是我也喜欢你。”

“是的。”

她把视线移回笔记本上,手放在触摸屏上打开了一份研报。以他的角度能完全看到。她感到他的视线集中在她的手上,脸上,他在笑。

“周末能约你吃饭吗,喝咖啡,或者和我的小狗玩。”

她想了一会,发觉此刻大脑皮层比睡觉时还要松弛。

“周五行吗。”

“当然。”他用英文说,“那就是约会了。”

她把压在屁股底下的左手抽出来,挡在中间,整只手遍布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印子,像某种恐怖的皮肤病。她看了一会儿,发觉自己正穿着一条灰色针织长裤。

他用食指触摸她手背的印子,从无名指第二指节穿过细小的汗毛一直摸到手背,在上面来回滑动。

她的手呆在原地,转头看他,不知道时候他靠得这么近,座椅扶手和膝盖抵在一起,她闻到他身上像橘子皮的香水味。

“过一会就好了。”他说。

这她当然知道,她又不是傻子。她把手藏回腿下边,挪到桌子另一边坐着。

这是她近来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因为没过多久,门被人打开了。

段入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

“你们不去吃饭在这做什么。”

从那羞辱性的“求婚”到现在的这一个月里,很少见到他。

他总是出差,晨会有三分之一由刘一帆代理。不出差的日子也到处开会,和机构客户面谈,和潜在的雇员面试——这些不是老徐说的就是她猜的。

段入峰似乎打算开始实际管理产品,和刘一帆在捣鼓两款新基金,都是主动管理的偏股混合型,股票仓位65%和70%,一款组合集中于金融和重资产板块,换手率低;规模更小的另一款注重成长板块,用更多衍生品对冲。

他还在一边招新。据说候选人的管理风格也都偏主动激进。

这和除金价外一概紧缩的市场不相协调。她永远不会做这样的决策,甚至无法理解。

她感到自己如歌里的汤姆上校,坐在时速上千公里的飞船却感到诡异的静止。但她的船长是那么地沉默而笃定。于是他的行为在她眼中很快从冲动变成了性感。

老徐在段入峰的扩张中被边缘化了,产品推广减少,规模自然缩小。他像一只笨拙的海象,被年轻六七岁的男人指挥着上岸。

据她观察,老徐正把生活的准心向内推,对准家庭,试图让妻子怀上二胎。这是更加高尚、更接近本质的追求,是段入峰所没有的。

老徐是否在此中汲取了一丝优越感以便顺从地听从调度,她不清楚,毕竟年龄、职级、有关性别的社会规训和她的爱情足够让她顺理成章、甘之如饴地听从段入峰的命令,直到现在也还是。

段入峰透支精力到了令她害怕的程度。她知道他一天睡觉的时间不会超过六个小时——他眼睛底下的淤青展示得明明白白。

她几乎就要担心他了。

但他穿着一套陌生的浅棕色西装,红棕色的领带和棕色的皮鞋。不同深浅的棕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作用在她的直觉上:这是女人给他搭的,某个品味良好的女人,他用不着她来担心。

“聊天。”她说。

段入峰手握在门把上,微微侧过身子,看着姜行简,问:“聊完了吗。”

姜行简站起来,把窄道上的三张椅子挨个收回原位。他关上门,从门外的窗户往进来看了她一眼。

段入峰一直凝视着窗户,直到他走开。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观测的动物。她处于一个两相叠加的状态,既不在爱之中也不在爱之外。

接下来段入峰的话印证了她的感觉。

他问,你们在聊什么,好吧,我知道你们在聊什么,他看起来很喜欢你,这很正常,因为你就是这样招人喜欢,一直都是,万圣节怎么样,我知道你去了万圣节派对……

她记得自己对他那身新衣服发起了攻击,问他在哪买的,是女孩吧,是新认识的人还是我也认识的人,你终于还是听你妈妈的话了,那我分手也不是全无意义,但是,她们知道你还在对我说这些吗。

他靠在椅背上翘二郎腿,鞋尖对着她,堵在她和门之间,慢慢露出微笑。

她把笔记本盖上,卷电源线,空包装袋塞进饼干盒里,全部抱在怀里,她请他让一下。

面前的他就那么叉开腿,抬头看她,好像在等待她做什么。

过去的她和陌生女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他。“你还爱我吗。”

“当然。”

“那你能辞职吗。”

那天晚上,睡前她反复检索着自身的道德与不道德,将鼻子埋进被子里,温暖潮闷的空气就像那间通风不良的会议室,他的棕色西装,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触感,穿在她身上能不能盖住屁股,喉咙被一阵甜味梗住。

她又坐在了那过软的沙发上,手塞在腿下边,越过玻璃茶几仰起头看他。

“你有想起我吗?”段入峰问,“你和他**的时候有想起我吗?”

“那你和女孩们**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别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他把袖扣解开,一点点卷到小臂,青筋爬在皮肤表面,他转动颈脖,把蓝色领带解下来勾在手里。

她挪开视线,电视屏幕上印出自己的轮廓。他走过来挡住了视线。她闭上了眼睛。他拍她的脸,推她,用拇指和食指挤压她的双颊。她能感觉到肉在抖动、变形,压迫她的眼睛,嘴唇像崔迪鸟一样凸出来。她不该吃饼干的。

“如果你有留心,你会发觉我都没怎么说话。因为我一直想着你。满脑子都是想回家,对你这样。”他摸她的脑袋,“你不喜欢,好,我以后都不去了,好吗。”

脸被抵在枕头上,呼吸困难,鼻腔里全是棉布纤维、头发和头皮分泌物的气味。她分不清他口里说的是修辞、威胁,或仅仅只是对事实的描述。

“真会死的。”她说,“我是说,我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那就和你一起。”

不记得在哪看过,梦里是不会有气味的。可她结成缕的发丝闻起来甜甜的。又是一则被网络误传的信息。

但死亡提议让她莫名安心,好像进入了一座红砖屋,外边积着雪,火炉永恒不灭。她把他当扶椅,读普鲁斯特。

她觉得自己又要睡着了。在梦里睡觉又做梦的话太有神经质的意味了。她想要醒来,试图活动手指。他好像感觉到她的挣扎,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想要对他说声谢谢什么的。睁开眼睛,她看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她坐起身。

外头天蒙蒙的还没有亮,浴室总是紧闭的窗帘外传来重型车潮湿的呼啸声,听起来就像下雨了。再不久楼上下的人就会用马桶冲水的声音提示邻居自己已经醒来。今天她是第一名。

发丝像海带一样包裹着水流在胸前扭动。在半明半暗之间,一道粉色的水顺着腿流向下水道里。

她吃了一颗布洛芬,咽下去以后才想到是不是应该先吃点东西。但是晚了,胶囊已经开始分解。

她的粗心大意大概再过几年才会显现其副作用,但是,所有人都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盲目地度过二十几岁,把谨慎和后悔留给未来。

听起来不明智,但其实相当有理论依据。

根据金融学的基础理论,当下的时间永远是最具价值的,除非能证明健康的复利真实存在,否则为了未来让位今天很不划算。而健康恰恰是一种耗竭性资产,这种资产不会复利,风险会。

她一直等到邻居的第一次马桶声响起才开始吹头发。完全沉浸在思维体操之中,把刚才的梦成功忘记了一半。

但很快,她收到了梦里两个人男人的信息。

一个把她打发去上海,一个和她道别。准确来说,他的措辞是“私人原因”、“请假两周”。只字未提星期五的事情。

她有点生气,说真的,气到将眼线笔戳断了一截在眼睛里,气到用中性笔在航空杂志上完成了陌生人做了一半的填字游戏。

上一个人似乎卡在了“莎士比亚的经典戏剧台词,现多用于讨论人工智能”这道题上。

——生存或是死亡。

六个字的长答案,打通纵横两列。

不管和谁,星期五她会有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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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