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薛定谔的猫(4/5)

“我想和你交朋友。”

“好啊。”他像赶着去什么地方,回过头对她说,“我记得你,伊莉丝,化学课见。”

很快她会发现,他当时的轻松并非故作姿态。

他成绩很好,却又不当回事。低频率地闯小祸、翘课,既免于被当成书呆子,又不会成为老师们的小羊羔。一转来就进了校棒球队,而且很快进入了首发阵容。周末还要踢社区足球。钢琴也弹得不错。

他似乎以这些为支点,对暗含恶意的言行视而不见。你对他笑,他就对你笑;你对他挤眼,他就耸耸肩走开。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要了女孩的命。家庭的悲剧更消解了因为过于“完美”而遭人厌的可能。

伊莉丝对他的观察愈发痴迷,甚至想过搞一本剪贴簿记录他的日程和大事件。她想要见证他何时会变成他哥哥那样。她笃定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但截止今日,这天还没有到来。

伊莉丝开始相信,要么他哥哥只是偶发不良,要么会表现在他的下一代上,又或者,姜行简与死去兄弟的竞争超越了一切:如果哥哥是个坏坏先生,他就必然要做个好好先生,哪怕违背本性。

以上就是伊莉丝学心理学的理由。

她有试探着和他提起哥哥的事。他总是耸耸肩,说他们年纪相差太大了,其实并不怎么亲近。冲击似乎只是穿过家人传了点余波到他身上。

“真的很不幸,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得向前看。”他总是这么说。

总而言之,他很酷。而“酷”是青少年的终极追求。他立刻凭借这个单音节词爬到了梯子顶端。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她连带爬了上去。

高中时伊莉丝和他棒球队的队友打得火热,甚至让全校最受欢迎的男生成了她的“卫星”——围着她永恒打转,活着或是死亡。

不过那是另外的事了。

现在伊莉丝坐在他母亲家里,胃有点泛酸,作呕吐状,咕噜噜的像个□□。她含了一点菊花茶进嘴里,又微微低头任它流回杯里。她将茶杯放回桌上。

“你还好吗,伊莉丝。你脸色好差。”姜妈妈盯着她。

“哦哦,我很好。”

“你确定?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昨晚她儿子也叫她照镜子。她照了。脱得精光,退到墙边好展露出整个身体。

她挺直脊背和胫骨,正面、侧面,背面,她试图踮起脚尖,做个芭蕾鹤立式,可惜脚板黏糊糊的。

她朝镜子走去,像是和另一个人同步贴近。她们有一样完美的□□,一样缜密的思维。她的鼻尖贴在镜子上,粉底液和油渍糊了一小团,就好像镜子正在融化,两个人在此交汇。她向对面的人伸出了舌头。

“我照过了。”伊莉丝说。

“好吧。那你吃早饭没有?”

“我吃过了。”

“好吧。昨天你们玩得开心吗?”

“其实,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件事的。”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驼背。

昨天张融融大概就是这个姿势,除去腿上的薯片碗和扫帚。语气疏离,但嗓音微颤;没有哭,但眼神游移,再加点明显勉强的甜美笑容,得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形象。

伊莉丝从姜行简的眼神得知,他完全吃这一套。

这些缺乏常识的人到底懂不懂得,完美的受害者往往正是加害者本身?

不管怎么样,伊莉丝学着那女人的样子把自己的版本叙述了一遍。姜妈妈眉间的皱纹越积越深,那里的面部组织似乎特别厚。

“所以,因为你提起初中的事情,他当众骂了你,要和你绝交?”

“是的。”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他。”

“你可以去问他,或者我们当面对峙。”

“‘对峙’?不至于吧……”

伊莉丝低下头,看姜妈妈的膝盖,薄丝袜裹着皱巴巴的一团皮,有欲盖弥彰之嫌。粉套装配灰丝袜,以为自己才二十二还是怎么着。

她极其委婉地指出,您,作为一个母亲,从来没有真正关照过您的二儿子。事情尚未发生时,他是中间那个被遗忘的小孩;事情发生后,您沉湎于自己的悲剧叙事里,更是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她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这回把自己的口水和茶一并吞下。她一边提醒自己,记住,张融融会怎么说。

她继续迂回而友善地指出,他现在发泄在她身上的,不过是他自身危机的外化,一切和她的言行无关,一切和他有关,也就是说,每个人的悲剧说到底都是您造成的。

姜妈妈盯着她,土气的毛呢裙随着呼吸挺起来了,表情却没怎么变。读表情一直不是伊莉丝的强项,但更可能的解释是肉毒杆菌,效果欠佳,剂量又过多。

可伊莉丝还有很多没说呢。她通过十年的观察、打探和信息搜集,大致拼凑出了这位母亲的成长图景。

一个出生卑微的女人,十几岁时被亲戚带来美国,以非法移民的身份在中餐馆后厨洗盘子。刚成年时得了肺炎,因为没有医疗保险而在医院走廊里徘徊。

年轻时应该可说漂亮。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品质端正、富有慷慨的男人,替她第一次付了账单。(注意,这对父子是多么相似。)

于是这女人立刻抓住了机会,投入婚姻,和原生家庭切断所有联系。

她把自己未竟的童年幻想投射到第一个儿子身上,在无数个晚上庄重地起誓一定要让儿子幸福,绝不重复她家庭所经历过的问题。

但这缺乏基础教育的女人可知道强迫性重复和代际传递?她可知道是自己温柔的手推倒了第一颗多米诺骨牌?

伊莉丝垂下眼帘,选择不去说这些,因为她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毕竟这女人是她毕业论文的灵感缪斯。

姜妈妈把交叠的灰色小腿收拢,歪斜,上身倾向伊莉丝。

“伊莉丝,上次你说打算申请研究生来着,进展怎么样?”

“哦,正在进行中。”

“那么,你拿了心理执业资格吗?”

“还没有。”

“那么,我要想做精神分析的话,我会去找一个有执照的医生的。”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莉丝将舌头抵在齿龈上,拼命挤压,给咽喉留出空隙。很快,鼻腔开始变酸。她的鼻头和眼眶会变得很红,这就是白人血统的好处之一。

被误解似乎是她的命运。她做出一副放弃抵抗但表明清白的姿态,说她不过是担心他而已。

他那么聪明,金融学对他来说简单得不值一提。他呆在基金公司混日子对他的心理健康和家族前途没有好处,还不如和她一起去读个在职硕士,他可以一边在自己的公司执业。

“‘在职’?你现在在工作吗?”姜妈妈问。

“哦,没有,暂时没有。”

“需要我帮忙给你找份工作吗?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不用,我下午就有个面试。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为了我而来的,我是为了他……”

“谢谢你,伊莉丝。你一直很好,我知道。”姜妈妈说,“我会和他商量的。”

托词。他们家只留下了最软弱的几个人。

于是,伊莉丝搬出早早准备好的名字。

就像在鱼塘投饵料,鱼群聚集又很快散开。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你的一挥手便搅动了一片小宇宙,不是吗?对鱼儿来说,你已和上帝无异。

*

张融融有两个星期不去吃午餐了。她会在自动贩卖机买一根牛肉干,一包曲奇饼,一盒橙汁,把自己关在角落最小的会议室,对着笔记本和手机,一边看新闻一边吃。

“广州口岸外国人入境同比增长136%”、“金条还是黄金基金,投资者该如何选择”、“氧化铝现货价格全面下跌”、“顺周期大涨能持续多久”……她不小心碰到边框,弹出一则广告:“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微信借钱……”

她把空饼干盒塞回包装里,中间的一格巧妙地少了一块饼干的空间。从外形看应该是九块,实际八块。外包装微妙地标注克重和卡路里——每份仅占每日推荐摄入卡路里的5%。两块饼干为一份。

她选择视而不见,从被愚弄的消费者身份中脱离,去扮演一个更为理性安全的分析师角色。她在心里估算这一块饼干可以为企业一年省下多少成本,剔除负面效益后获得多少利润。

就像她不吃午餐是为了逃避姜行简的眼神,为了预防更多的流言蜚语;不打开小红书是因为她确信这软件窃听了她的心声,整日给她推送星座、塔罗牌、“他对你的真实想法”、“能否在圣诞节前复合”;不给江嘉平打电话是因为她不知道隔着电话能否充分表达她的感激和歉意。

就在她打算在微信上约江嘉平吃午餐时,姜行简敲门进来了。

他因为看到她而扬起的眉毛很嘴角很快在看到桌上的曲奇饼包装后耷拉下来。他慢慢地关上门。

“你中午就吃这个吗?”

“是的。我在减肥。”

“吃饼干减肥?”他拿起包装看了看,在她对面坐下,“这和你好好吃一顿饭差不多。而且你根本用不着减肥。你在躲我吗?”

“我躲你干嘛。”

“我不知道,我很想知道。是不想见到我吗?如果我让你困扰到宁可不去吃饭的程度,你可以直说,我不会再烦你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