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永远21 (2/2)

她的四肢像是火柴做的,僵硬又易碎,一折就断。

背后柔软的床单成了街边落满灰尘的玻璃门。

胸口剧烈起伏,却无法呼吸。

那是一种不属于自身,却又从核心传来的疼痛。她疼得想吐。

她推开他。黄色的路灯灯光刺进眼里。她抹了抹眼泪。

那时他的枕头吸收了她的眼泪,洇出了一块深灰色的印子。

他轻轻掰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他来回看她的眼睛和嘴,皱着眉头,眼睛慢慢变红。他问她怎么了。

她一动不动地蜷着,呼吸,光是让自己存在于此处已经用尽了力气。

他摸她的头发,说对不起,我爱你,亲她的脸颊,声音颤抖,听起来快要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嫌他烦人。他以为那是什么,是他的时刻吗?换另一个男人来,她也会像现在这样。那是她的生命体验,是她的。他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第一次说我爱你。

一阵风吹进腿间。她往回走,抱紧了手臂。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拉长、稀释,又重新出现,浓墨重彩。

“快两个月了。”他说,“我那时真的以为你只是闹脾气而已。”

“我早说了,你不信。”

“所以我想,你冷静一下或许会好。”

“确实。我现在很好。”

他的手在裤兜里搅着,钥匙和打火机的声音。

“如果我早点来找你,是不是一切都会好。”

她没有回答。好长时间他也没有说话,抠着打火机的外壳,安静的街道里只剩他们的脚步声和这一点细碎的动静。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眉头紧蹙,闭着眼睛,面部扭曲。

“你想抽烟就抽吧。”她说。

那天她也是这么说的,准确来说是“你不想抽烟吗”。

“不想。”他低头打量她的脸,“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男人不都这样嘛,完事得抽一根烟。”

“你听谁说的,好像你很懂男人一样。”

她忍不住笑。“我不懂,就是小说电影里那样嘛。所以其实不是吗?可是全世界的文艺作品都是这样描写的,我还以为是人类的某种天性,或者古老的仪式,繁衍以后得燃烧树叶什么的。”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想。”他挪动身子靠得更近一些,她的膝盖顶住了他的腿,碰到了别的什么,“我只想这样抱着你,你会慢慢睡着,我想看你睡觉的样子,然后我也困了,额头靠在一起,好好睡一觉。最好做同样的梦。”

“梦见什么呢。”

“梦见我们做刚刚做的事,这回你不再痛了……然后我们一起睡觉,一起做同样的梦……”

“无限循环。”她打了个哈欠,“很适合当睡前故事。”

他摸她的头发。

“那晚上睡觉前再说给你听。”

她忽然很想问那你以前和其他女孩也是这样吗,很想很想,想到几乎又要流出眼泪来。她强迫自己说点别的。

“你抽烟嘛,想看你抽。”

“……为什么非要我抽烟不可。”

“都说了,想看看现实里什么样。”

他停滞了好久,叹了口气,越过她弓身翻掉在地上裤子。

他掏出烟和打火机,说会熏到你的,她说没关系。

他睁开眼睛。“不了,会熏到你的。”

“没关系,在街上呢。而且也不差这一回了。”

他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他掏出烟盒和她花了两星期工资买的黑色都彭打火机,飞快地点燃,放进嘴里。

她抬眼盯着他抽烟,昏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像黄昏的梦境。他靠在床背上,左手握着她,右手时不时往水杯里弹烟灰。

“满意了吗?满意了我就熄了。”

她说等一下。她支起身子,倒抽了一口气。疼。

她扯过被子,靠在他身上。

“给我吸一口。”

“不要。”

“让我试试嘛,就一口。”

他用手托着,送到她嘴里。湿润的烟嘴,火星向上爬,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还是呛得咳嗽起来。

他把烟夺走,丢水杯里,打开窗户又拉上窗帘。

“满意了?”

她用被子捂住嘴咳嗽。

“所以这种行为是什么呢?”

“说了,我不这样,我不知道。”

“是动作的变奏,还是模式的切换,或者说,只是呼吸而已,找回独属于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节奏。”

他盖住她的眼睛。“你别再想了,再想下去你就要变成男人了。”

“为什么。”

“你有时聪明得可怕。”

“你这话说的,好像男人是聪明的同义词。”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别拌嘴了,听话。”

“好吧。但人不是越聪明越好吗,为什么会觉得可怕。”

他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留下奇怪的沉默。

风总把烟吹到她脸上,她眯起了眼睛。他把没吸几口的烟丢在地上。她环顾四周,没看见一个垃圾桶。于是她除了踩了一脚,什么也没做。

因为她,某位早起的环卫工人要用扫把将它扫走。她成了他的共犯,更糟糕,教唆者。对不起,对不起。

“你认得路吗?”他问。

“你知道前边拐个弯就到家了吗?那条街你认得的,我们总是走那散步。”他问。

“我们回家吧,好吗?”他问,“我给你做蛋炒饭,放好多好多豌豆,香肠切得碎碎的,会记得放辣椒的。”

“你妈妈知道你这样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她怎么想。”

“哈。”

“你以前说你离开我的话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点点头。“我那时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可对我来说,我不行。你不知道我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

“你是个大男孩了。”她对他笑,“你会好好的。”

他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停下。

“别管我妈怎么想了。我们结婚,好吗。”

她笑了一声,两声,笑得弯了弯腰。

“你这是在求婚吗。”

她搬进了新房子里。

一共两间卧室,餐厅就是一张小餐桌,和客厅连在一起。洗手池旁边是洗衣机。厨房很小,单开门的冰箱没有制冰功能,连接着一个小阳台。门廊上有一个灯不亮,阳台晚上很昏暗,但是无所谓。

她花了一整个晚上打扫、整理。先扫地,再用新买的吸尘器吸地板,换个吸头清理沙发。看似干净的黄色布艺沙发一股灰尘味。

如果现在是午后,她会看见漂浮在阳光里的尘埃。她把灰尘倒在塑料袋里,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新的垃圾桶、马桶刷、消毒水和漂白剂。

她拆开那两个大纸箱,把里头的衣服、浴巾、护肤品、便利贴、记事本拿出来,填满了宜家买的梳妆台。维生素和朋友的合照放在餐桌边。

毕业证在那一堆书中间被挤得皱巴巴,段入峰说应该框起来的。但是已经皱了,而且它也只是过去的证明,现在的她有了更多的东西,所以没关系。她把纸箱推进客房。

她会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又花了一个星期,她爱上了这间公寓。

下班后她会立刻卸妆洗澡,穿衣服之前用蜂蜜味的香体喷雾把自己弄得香香的,在沙发上捏自己酸痛的脚,喝一杯果汁、牛奶或是甜酒,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看书,把腿叉开弓着背,挤出双下巴坐在餐桌上加班。她可以用蓝牙音响单曲循环同一首歌一整晚,再也不用听段入峰抱怨。

这就是伍尔夫所说的女人的房间。钱和房间,女人所需要的一切她都有。她没有男人,没有小孩,没有房贷。幸福,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描述。

她脚踩在拖鞋里,半躺在沙发上和朋友发信息。是那个顶着系统随机生成昵称的网友。近来她总是和他/她聊天,几乎是她单方面地倾倒。当然,撒了几个谎,隐瞒了一些事实。她不想被认出来。

她总是倾听的那个,很少有机会像这样畅所欲言,不用担心后果。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倾诉,体会到“仰仗陌生人的善意”是什么感觉——既感激又羞愧,羞愧催促着她释放,于是,她感到畅快。

“所以,你干嘛要和他走呢?”油炸曲奇饼问。

“我不知道。我也这样问自己。”

“好吧。那么,他说结婚,你什么反应。”

“我气死了。哈哈哈。真的,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他看起来一脸严肃,眼睛发红,手揣在兜里,耸起肩膀。我真的气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男的吧?”

“呃,是的。跟这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充分感受了半分钟失望。

“没有戒指,没有跪下来,在一个黑漆漆的路边,他身后就是一个下水道口,一辆垃圾车慢慢地开过来。天呐,他轻飘飘地说‘我们结婚吧’。我太生气了。”

“这些是重点吗?听起来好像他换一个浪漫点的地方你就会答应。”

“当然不会。我只是说,太滑稽了。我气冲冲地走了,跺着脚,太用力好像膝盖都开始疼了。气得回家哭了好久。他也没有追上来。”

“你希望他能追上来吗?”

她起身扯了好几张纸,垫在脸下边。

“你还爱他吗?”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她用右手拇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如果,你穷尽世界上对‘爱’的所有定义,是的,总会找到一种符合我的情况,我爱他,说不准会永远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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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