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永远21(1/2)

段入峰又一次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逮住了她。

经济舱和久坐让她脚肿腰酸,她想家想妈妈,好不容易强忍住了眼泪,手里拿着行李,秘密差点叫人撞破,租来的公寓还不是家的形状……

好吧,她现在是一个碎了壳的蜗牛,成了一条什么也不是的湿乎乎的软体动物。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下臭棋。他一定比她提前布局了很多招,只等着这一刻,让她自己把象送进他的卒嘴里。

她把行李放回家,又下来,外套也没披一件。他揣着手站在公寓外边,看见她笑了笑,好像有预约的高级餐厅在等着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你吃饭了吗?没有吧?我们去吃饭。”

“我妈告诉你的,是不是?”

“这不重要。”

“你把他们的微信删了,行吗?”

他没有说话。但她也不想再争辩了。或许换一个更好的时机,天气没有这么冷,她没有这么敏感的时机。

她领着他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走。她只是想把他领得远远的,然后走掉,像遗弃小狗一样。

“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呢。”她问。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穿这条裙子来见我吗?”

“就是要说这个?”

“不是,我只是想问你冷不冷。”

她缩了缩肩膀。“不冷。”

“当时也是这样,记得吗?那会儿是冬天,你穿了件驼色的羊角大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你的头发——”他在自己劲后画着圈,“塞在衣服里,光着一双腿。我问你冷不冷,你瞪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像我妈一样念叨,说如果觉得冷的话自然不会这么穿了,你真啰嗦。”

“不记得了。”

“你说香港的冬天压根不叫冬天。我问你那哪儿能算冬天,哈尔滨吗。你说我老家,有机会带你见识一下,别冻死了。你大概不理解我当时有多高兴。”

天黑了。除了一间便利店、24小时药店,已经下班的牙科诊所,其余的沿街店铺悉数关着。玻璃门灰扑扑的,反射出他们的影子。

“你如果只是要说这些的话,我就回去了。”

“不是的。”他像以前那样,推着她的背让她继续走。这一刻很恍惚,现在仿佛是过去,过去会覆盖所有未来。

“普吉岛好玩吗?心情好点了吗?”

“就算有好点,现在也快消失了。”

他低着头。“我没法让你开心了,只会让你难过。”

“是。也不是。如果我们退回同事的关系,我会开心的。”

“又不是小孩跳房子,进一步、退一步。”他说,“何况我们是后来才做的同事,要退也是退回陌生人。你就当我们第一次认识,行不行。”

“又不是小孩玩过家家。”

她四下张望,远处有家理发店,一家兰州拉面,一家沙县小吃。理发店的白色灯箱崭新得刺眼,她记着,洗头发可以,千万别充钱。

“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不要。我吃过了。”

“好吧。那天我们去吃了日料,记得吗。你一坐下就把大衣脱下来,露出你现在穿的这条裙子,夏天的裙子。明明店里的火炉烧得劈啪作响,你却穿得像去春游一样。

“你总这样,不管什么季节,总是一副夏天的样子。准确来说是从四月份到六月份的那一个多月。只要呆在你身边就会有夏天要来了的感觉,好像天会一直晴朗,偶尔下雨也会很快停止。”

“哈。可是会过敏,还有回南天。”

“那天你去了我家,第一次。因为你忘记带钥匙了,室友又去度假了、回家了什么的,你没地方可去。我问你,要不然给你去酒店开间房,或者去我家,当时我真的很害怕被你当成居心不良。结果你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那就去你家好了。”

其实,完全可以找公寓管理员的。那间公寓很旧,铁门总是嘎吱作响。她还记得那门缓缓合上,发出尖利的叫声。

她猛然拉住门,怀疑钥匙没带在身上。但犹豫了几秒还是关上了门,没有翻包确认,更没有回去拿钥匙。

那正是她需要的,一个借口,一个理由。

那会儿她二十一还是二十二,记不清了。和他在一起两个月。他总是那么礼貌,点到为止。每次都把她送回那条飘着海鲜腥味的街上,看着她上楼。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想要他。

从童年时期萌芽的好奇心和从初潮开始一次又一次的排卵期的焦虑和雨桐的嘲笑叠加在一起,覆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手上、他的短发、他身上的香水味烟草味汗味异性的味道、他的一切也是她所没有的一切,形成一种无可抗拒的笃定。

她笃定就是他,必须是他,任何其他男人都会是对她命运的背叛。

一个月前的圣诞节她就做好了准备。她在那个狭小的浴室里,撞到好几次拉门扶手,全身打满了泡沫,花了半个小时把自己刮得干干净净,手臂、小腿、腋下,还有别的地方。

他带她去西餐厅吃饭,去海港城逛了一圈,给她买了瓶熠动(直到现在她也还在用同一款)。他站在码头边用背挡着路人的镜头,碰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后把她原路送回公寓。

那是她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自身的生命力。毛发怎么能长得那么快,每天都刺挠得不行。毛囊知道它失去了什么,于是拼了命地补回来。但对她来说,要么放任自流,要不就得常刮。她抱着期待选择了后者,却没有勇气开口。

“结果你一进门第一件事问我有没有打火机。我问你要干嘛,你也不说。你站在门口,鞋还没换呢,就点打火机低头烧你裙子上的线头。把我吓坏了。我说你是不是傻,就不怕把自己点着吗。你说,哎呀不会的。”

“本来就不会。”

“你的头发都快长到腰上了,还说不会。”

“我现在剪短了。”

“你长大了,别做这种傻事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穿一件薄薄的灰色羊毛衫,看起来很暖和。她真想说你还是像个大叔一样喋喋不休。

“你说我总像大叔一样唠叨。我问你,那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说,不是的,喜欢你。你仰着头看我,虽然一边说喜欢我,看起来却很不服气。可爱得要命。你说,但是,念叨一次就够了,不要反反复复。所以,我今天都不敢问你冷不冷来着。”

“你装这么卑微做什么?你是不是不记得你在公司对我说什么。”她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为了录音才买的。但她不想录下这些对话。

他凝视着前方,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我不理解,你的裙子都还好好的……那天,我说你的裙子很漂亮,你说这是快时尚垃圾……

“Forever 21。”

“……质量差得要命,到处是线头,生产过程多半也不道德。但它还好好的,还是这么漂亮,为什么我们……”

“破产了,Forever 21。”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还有,因为你不懂,你不懂女孩在想什么,不懂背后发生了什么。你觉得我‘不以为意’,觉得我很轻松吧?不管是那时还是后来,你是不是觉得你是男人,而我只是女孩,‘可爱得要命’,一个懵懂的‘夏天的女孩’?”

他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给她。

“你不知道,有多难,对我来说,一切都很困难……”

他吻她。

那会儿她脱下鞋子,想走去沙发,忽然被他搂住了腰。她吓得一颤,手扶着餐椅椅背,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好轻。”他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又开始唠叨了。”

“哦。那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喜欢。”她搂住他的脖子,碰到他的后颈,他新长出的头发刺刺的,像胡渣一样。她咯咯地笑,“喜欢你。”

他抱着她上到二楼,那楼梯又陡又窄,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把她放在他的床上,说,要烫线头的话得把裙子脱下来才行。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用手肘撑起身子看着他。没有开灯,房间光线有点暗。

“要不要。”他问。

她想笑。一种莫名其妙、歇斯底里的冲动。她翻身把脸埋进他枕头里,笑个不停,笑得肩膀颤抖。

他抓住她的肩膀,亲吻她的嘴唇。就像现在这样。

天呐,她想,今天是几号。她应该在日历上用粉色荧光笔画一个又大又圆的爱心,连日期剪下来放进她童年的宝物盒里。那是个饼干盒。玻璃珠、贝壳、小记者证、编了一半的手链、水晶贴纸、最最喜欢的白色塑料发夹,他给的纪念日。

她不应该害羞,她滑溜得像个牡蛎,她涂了bath & body works法国薰衣草和蜂蜜味的身体乳;她不应该害怕,他是她认识最聪明的人,他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答案,他知道她。她只要在他身边呆着就行。

“害怕吗。”他问。

“不怕。”她说。

他把手压在她脑袋上,一直吻她。温柔、礼貌、富有耐心。烟草味激发的效果减退后,她开始不耐烦了。睁开眼打量他和他的房间。

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缎面窗帘反着细光,半包烟,kindle放在一本厚厚的白皮书上,墙角的座椅上搭着一条黑皮带、一条蓝色领带,棕色木制柜门。她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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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