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让喜欢的女孩付了账。
事后想起来有点后悔,并非因为他有毒的男子气概作祟,而是她那晚的慷慨像香槟泡泡一样往外冒,如果不让她结账,她说不定会以其他形式感谢他。
他们趴在露台上聊了一会儿。她对基础物理有着儿童般的兴趣,不停问他时间旅行、平行世界一类的问题。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小心翼翼地回答,结果用了过多的比喻,好像在和幼儿园小朋友聊天。
但她显然不是小孩。她是个狡猾的**高手。她红着脸,明明没有喝酒却一脸醉态;她的发丝和香气吹到他脸上,肩膀碰着他;他偶尔忍不住看她的胸口,她假装没有看见,仿佛是她施舍的奖励。
她看他的眼睛,因为害羞又挪开,捋捋头发再次看他的眼睛。她一遍遍地尝试,每次神情都有所变化,比那种自信满满盯着你看的女孩不知道迷人多少倍。
她不够自信,这点不好。但她在努力,为了你而努力。因为你对她来说是那么重要,她的宇宙在那一刻以你为中心旋转。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提振男人的信心了。
他觉得一切都太好了,好像在新婚旅行。他忍不住说,还好他没有按计划回去,还好段入峰,段总叮嘱了他。
她忽然愣住了,好久没有说话,肩膀一点点离开他的手臂。他几乎感到她要说什么,他又要被拒绝了,但这一回他提前做好了准备,无论她说什么……
“他跟你说了什么,段总。”
“哦,就是照顾一下女同事,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走,最好一起回去什么什么的。”
“哦。”她愣了一会,“好吧。”
“我觉得你可能不想和我呆着,所以我本来打算话听一半的……”
“你用不着听他话。”她说,“你只是个实习生。我是说,你不像我们一样有,呃,把柄在他手上。”
老实说,他不知该作何感想。所以他忍住了不合时宜的俏皮话,只是说,哦。
“对不起。”她说,“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有些过分。”
“没有,别放在心上。”
“看你后来的反应可不是‘没有’。”
“对不起。我只是……”
“你用不着道歉。”
他转过身来,对着她。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下边黑乎乎的海,她鼻子的曲线像是一双小手用陶土捏的。
“我只是觉得那样对我,对你会好些,保持距离什么的,我以为那就是你想要的……”
“我没说你那样不好,没说我不想要或想要什么距离。我是说……”她看了他一眼,“你不必太在意我。”
“我不是很明白。”
“感觉你很担心我。”
“哦哦。如果你是说今天的事,任何人我都会担心的,就算是徐哥,就算是不认识的人。”
她趴在栏杆上笑了一会,说,好吧。
“是的,你这么好。”她转过身,抱住手臂,盯着他胸前的什么,“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真的。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哦。”
“对不起。”
“没关系。”他说,“你别觉得有压力。我明白,我尊重你的想法。”
她抬起脸来看他,带着他已熟悉的感激的眼神对他笑,说谢谢。
不用谢!真的。
毕竟事情可以更糟,她说的不是“我打算和前男友复合了”,“我不喜欢你”,“你对我来说太幼稚了”,而是“现在不行”。
注意这个限定词,现在。而现在转瞬即逝。
他们走回酒店,穿过长廊去搭电梯。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议论度假村的缺陷。好像在别人家里做客却说人家的坏话一样,她声音很小,贴得很近。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感觉好极了。原先不光彩的想法荡然无存,他只想和她说一整晚。外加一个晚安吻。
她会同意的,他确信,如果那个可恶的男人没有出现的话。
如果不是姜行简提起段入峰,融融一整天都不会想起他。已经是分手后记录保持最长的一天了,从走出房门,到刚才,整整14个小时。
她本来不必想起这条裙子和它与段入峰的历史。现在,她好像将段入峰的一部分穿在了身上,任他轻飘飘地盖住身体。
其实分手后也穿过几次这条裙子,并不曾有现在的感觉。控制变量法,问题出现在姜行简身上。
潜意识好像弹球,给一点力,就会往相反的方向弹射。激烈,无序,不受控制。
当男人的手伸进电梯门时,她真以为那是段入峰。尽管来人比他矮了一截,瘦许多,她还是愣了足足两秒钟。
那不是他,但确实是他口中的男人。每一个人,她自己,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她刚才自以为得体的划清界限,全都和段入峰有关。好消息是,她习惯这样的生活。
“融融。”江嘉平这么叫她,“有点事,我能和你聊会吗?”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好,还是怎么的。他退出了视线之外。
“那你早点休息。”她对姜行简说。
姜行简面无表情,但拉住了她的手腕。电梯门慢慢关上,他按开了。她有点失望。在这个星期六的晚上,她只想回去睡觉,不想谈工作。
他说,你的结松了。
她捏住领口,他帮她重新系好,手指蹭着她的肩膀。
他让她转过去,说,另一边。
她说,不用了。
其实,要么答应,要么拒绝,不应该一半一半。那条裙子一整晚一边高一边低的。
他们坐在在行政酒廊的长桌边,一个对角。对于一个未开放的度假村来说,人出奇得多,至少坐了七八桌。
她穿着学生时代的裙子,肩膀上顶着一又二分之一个蝴蝶结,好像走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江嘉平和她聊了一会儿姜行简,这似乎是开启谈话的自然选择。他说姜行简的背景,说实习是协会副会长帮忙找的,当时还问了他,只差一点儿。说他对“小姜”的印象特别好,现在觉得有些可惜。
她不想听。
“他本来也只是学习,去卖方体验一下也挺好的,我想。”她说,“你可以去找他谈谈。”
“那我得先和段总说。”
“哈。”她喝了一口苏打水。
点单的时候她说不喝酒,江嘉平问要不要常温的,她说不,要加冰。
“总是小姜、小姜地叫,感觉怪怪的。以前我也这么被人叫来着,小江。”
“那现在都叫你什么,江首席?。”
他身子向后仰,摆了摆手。“你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江首席。”
“我受不了。”
“受不了?不像是首席会说的话。”
“好吧,张首席,既然你喜欢首席这个称呼的话。”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把肩带往上拉,发觉自己一整晚都像喝了酒一样。而他含着笑看她,时间有些太长了,足够她发觉他额前头发有一些不匀称的棕色。
他摇摇头,像在否定什么。
“嗯,我这么晚拦住你,是想和你说,你有没有考虑来卖方工作呢?”
“你是在挖我吗?江首席。”
但他没有笑,点点头,解释了一番。他们团队突然离职了两位,一位男士跳槽去了小型券商做团队领导,一位女士为了照顾孩子,去了保险公司更加清闲的岗位。他们亟需中坚力量。
“那你先和段总说了吗?”
“这当然不一样。”他说,“你很优秀,能够补强我们长期研究的能力。还有你的买方视角,贴近市场的理解,都是我们所需要的。对你来说,我想,反向也成立。”
“听起来很好。”
他低下头,打量她的表情。“但实际上?”
“实际上……我需要考虑一下,行吗?”
当天晚上,她试探性地问了几个人的意见,雨桐万分赞成,爸妈万分反对。另外更多的更小的声音则不肯对旁人的人生妄加点评,选择权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把问题、泳装和纪念品打包进行李箱,比来时更重了。姜行简还是背着那个黑色书包,穿着衬衫休闲裤坐在大堂等她。
她把一百毫升的分装瓶递给他。他看着里头粘稠的粉色液体半天没有接。
“这是什么。”
“酒店洗发水。”
她把带来的乳液倒了——准确来说是当作身体乳涂满了全身,洗干净之后装的。
他抬头看着她,微张着嘴。
“干嘛。你要是不方便,可以塞我箱子里托运。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上不了台面。好吧,我是觉得没什么……”
他手肘支在膝盖上,揉搓眼眶,直发笑。
“哎,我真受不了你。”
回到深圳已是晚上,天气一下变得很冷,凉飕飕的。她和出租车司机说了新公寓的地址。
坐在他旁边的姜行简回过头看她。“你搬家了吗?”
“嗯。”
“一个人住?”
“是的。”
“要不要帮忙?搬东西,组装家具什么的。”
“不用了。”
他的手撑在俩人中间的位置,靠近目的地,手指开始一搭一搭地敲着。
她看着手机上的导航,窗外的街道很陌生。
药店、便利店、烟酒店、牙科诊所、房产中介穿插于闲置铺位之中,她无法想象以后将在这里开始新生活。
从校园到职场,她的生活被段入峰无缝接管了。尽管未成年时就远离父母去外地读书,她其实没有真正一个人生活过。
恐惧和想家的念头一起袭来,她忽然很想妈妈。但昨天妈妈才在电话责难她,怪她不该分手、更不该有换工作的念头。妈妈提高了嗓门说个不停,像个女巫什么的,大声呵斥,想要驱赶她身上的恶魔。
眼眶和鼻腔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希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她好大哭一场。她将头扭向一边,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