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啜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寻找。其实从她开始仰泳时就看不清,这回已是完全不见了。
分不清过去了多久,十秒还是半分钟?心脏先于理智激烈起来。他开始思考呼吸是如何运作的,一边想着多种可能,她在练习水下呼吸、他的视力急剧恶化、脚抽筋、离岸流……
他冲向沙滩,白毛巾和草编包还躺在那里。
来不及脱去身上的衣服,他一边跑一边甩去鞋子,朝海里扑去。
浪正急速撤退,脚下的泥沙被抽走,他没站稳,整个身子歪在海里,清凉的海水霎时包裹他的身体。
浪扑打胸前,堵住他的耳朵。他扑腾着身子,喊她的名字,在海面寻找任何不属于海的影子。
他看见女招待站在远处看他,又转向海面,忽然想到那不可能是女招待,因为那女孩站在沙滩的另一边。
她向他招手,身上穿着蓝白色的比基尼。
上岸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流沙无法承载愤怒。他不住地吐苦咸的海水,湿透的衣服随着重力往下拽。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好像他还在海里。
“我怎么了?”他朝她大吼,“你怎么了,突然就不见了,我以为你被浪冲走了。”
她的手按着锁骨,张着嘴半天才说:“我,忽然想起这里还没有救生员,或许不该独自下海,就游回来了,真对不起。”
他用手戳耳朵,像戳破泡沫覆膜一样,声音清晰起来。他把白T恤脱下来,蒙在嘴上不停地吐水。
“真对不起。”
他指着茅屋的方向。“为什么不往那边游?”
“我没想那么多……我不知道你看着呢。”
他把衣服扔在地上,不停地揉搓眼眶。
“对不起。”
他透过滴着水的头发看她,第一次发觉她身形这样娇小。
平常还能到自己肩膀,现在赤脚站在沙滩上,只到胸前这么高。
她的小腹可爱地微微隆起,上面沾着一层薄沙;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浅浅的汗毛立起来;她微微地打着哆嗦,膝盖也红了一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步往回走。她跟在背后小跑着捡他的衣服,鞋子,走到沙滩椅那儿一股脑地塞进她的沙滩包里。
她把毛巾递给他,小声说:“你擦擦吧。”
或许是海水太冷了,毛巾暖融融的。他意识到刚才裹住她身体的毛巾正贴在他胸前,身体倏忽热了起来。他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余光看见她一直偷偷打量自己。
“怎么了?”
她摇头,憋着笑。
沙滩软绵绵的,他越走越慢,感觉在海里的晕眩感又回来了。他捂住脸,觉得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发胀。
“嗨。”她冲远处喊,“没事的,没什么事。”
越过她的肩膀,女招待站在草屋前,摸着项链看他们,穿着一件西瓜红的连衣裙。
海天交界处泛起一片几乎同颜色的夕阳,就在那层层阴云之下。走过一棵歪斜的椰子树,枯败的棕榈叶掉在底下。他朝草屋望去,越过她的身影看那个窗户,几乎看到摇晃的风铃和喝了一半的酒。
“真好看。”她越过他看夕阳,转过身倒着小跑起来,“但是有点凉,我们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通常他洗冷水澡,但今天冲了热水,凉水浇在头上总让他想起刚才的事情。说不定就此发展出创伤后应激障碍什么的。
他去想她的呼吸,她的小腹。他告诉自己这样说不定能降低患心理疾病的风险。
他坐在沙发上等她,听楼上吹风机的声音,窗外天已黑了。
脑子里的莱昂纳尔·里奇不知道来回唱了多少遍《轻松》,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双颊和嘴唇红红的,头发搭在肩膀上,看起来还有点湿。
“抱歉,等很久了吧。”她说。
她走到他面前,身上一股酒店洗发水的味道。他想自己身上多半是同样的味道,咽了咽唾液。
她穿着来时的红裙子,肩膀上松松地系着蝴蝶结,看起来就要散了。
他有点想帮她系好,有点想说“你看起来真漂亮”什么的,但他坐在那,一声不吭。
“去吃饭吗?”她问,“还是不想吃?或者我给你带?”
全是错误答案,他想,但是非要选一个还是和她待在一起最好。他站起身,手藏在裤兜里。
去到顶楼餐厅时已经快八点了,稀稀拉拉只有四五桌人,木桌子白漆椅,穿黑马甲的男人在一角弹着《月亮河》。
他不由得抬头看,一颗圆月挂在天上,九分阴一分明。
“桌是不是摆得太密了。”她说。
“你说,那人弹得好吗?”她靠近他,小声说,“我不会钢琴,听不出来。你肯定会弹钢琴吧,我猜。”
他没法回答,音乐传不进脑子里,这会正琢磨别的事情。
她用菜单盖住脸,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睛看他。
“那我替你点菜了哦。”
“好的。”
“要喝酒吗?”
“要。”
“柚子沙拉、芒果糯米饭、海鲜意面、烟熏三文鱼……”她问他够不够,他说随意,“菠萝可乐达和椰子水,谢谢你。”
偶尔有认识的人来和他们打招呼。菜上齐了,他只是一个劲地喝酒。
“胃口不好?”她凑上前,一双大眼睛打量他,“莫不是感冒了。”
他说,没有,喝下一口酒,想或许她爱喝菠萝味的饮料。
“那为什么不吃呢?我可是用自己的钱付账,不打算报销哦。”
“为什么。”
“因为今天实在太抱歉了,对你。”她捋捋头发,露出发红的耳朵,“道歉的话还走公司账目未免太没诚意了,所以……请你多少吃一点吧。”
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他有些不好受,但还是没有动筷子。
人的体内不可能同时燃烧好几种**,可这如何能说给她听呢,至少现在不能。
她低着头用勺子戳糯米。他很确定这样下去糯米饭会变成年糕。
“不高兴了吗?”他问。
“没有。”
“我只是有点没胃口。”
“好的。”她说,“可能是这曲子,有点让人难过。”
“但这好像并不是悲伤的歌。”
“为什么?”
“我也不记得了,只是在电影里听到过,印象中只是在歌唱爱情。”
“好吧。或许月亮就是叫人难过。”她抬头看,露出修长的脖子,“可能因为它有阴晴圆缺,可能颜色太冷,可能它晚上才出现,而人类一到晚上就多愁善感……”
他发觉斜前方的男人在看她,看她的背影。男人和他对视,对他点点头。
“月亮只是颗卫星,不会发光,只会反射太阳光,而且已经死了,死了好久好久,闻起来一股火药味……如果这能让你心情好点的话。”
“真的假的,火药味?”
“是的,月尘的味道。”
“好吧,我喜欢火药味。就像有些人喜欢汽油味、油漆味那样。”她说,“所以,你的怪癖是什么。”
他看着她贴着手臂的一缕湿发,说:“酒店洗发水。”
“哈。这倒没有想到。”
他没法不去注意那个频繁打量她的男人,以至于和她的谈话出现了缝隙,她开始低头看手机。她礼貌地解释了一番,不是玩手机,只是在看《月亮河》的歌词。
她看了很久,撇着嘴,看起来泪水蓄势待发。
他对此的反应如下,按照先后顺序排列:第一,冷月光罩在她脸上,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球,鼻梁投下的小小阴影,她漂亮得像幅风景画;第二,她干嘛要对着歌词哭,莫非想起了前男友;第三,他试图考虑她的感受,会不会生活中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他的态度是否太过恶劣;第四,自身的卑劣令他震惊,他不清楚自己原本就这样差劲,还是该怪罪于她。
而这其中,第二点的压迫性大于其他任何。
他把柠檬汁挤在三文鱼上,柠檬籽掉在白餐布上。他开始吃今晚的第一口食物。
他问她脚疼不疼,贴创可贴没有。
“你不说我都忘了。”她说,“没有贴,会被海水冲走。我不想喂海豚吃垃圾。”
她安慰他别放在心上,但又立刻开始怪他——或是怪将女孩与柔弱划等号的一整类人。他说他和那些人不一样,出发点不一样。她假装没有听懂。
但对他的批判很快转入了对别人的仰慕,她开始喋喋不休地夸她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上海工作,刚刚结婚的女孩——是个多么好的人,面对原发性痛经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
“原发性,你懂吗?就是没什么理由,它就是要疼,你就得忍着。简直毫无道理。所以女孩才会忍耐磨脚的鞋,忍耐……所有。”
“但这世界滥用了女孩的忍耐力。”他说。
“是的。没错。”她不住地点头,肩带滑落,她扶正。那男人又看了一眼。他怒火中烧。
“所以,你们还有联系吗?”
“嗯,她结婚后就不怎么联系了。”她的手压在大腿下,耸着肩膀,凑近了一点,“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觉得一个女孩太好了,全世界没人配得上她,所以开始讨厌她的男朋友。我,有点讨厌她老公。”
茅塞顿开。
他会将自身的卑劣塞进她的理论里,得出一个充满人性的解释。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