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酒店洗发水(2/4)

和决心要和你冷战的人出差是个很特别的经验。

在机场快线上他们隔着过道而坐,像两个接头的间谍。她有些后悔干嘛不约在机场见,或者干脆不约,各坐各的。

她透过窗户反射试图去看姜行简在干嘛,他也在看窗户,暗下来的时候,她几乎觉得他透过玻璃在看她。但那明暗一闪一闪的,瞬间疾驰而过,她不能确定。

她到底在做什么。

值机的时候她跟在他后面。他只背了一个黑色书包,不知道怎么够塞下衣物和电脑。她满脑子光琢磨这些,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排队托运。

他左右转头看向远处,摸了摸脖子。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排另一条队的。他不想她靠近。

但现在换队是不是太明显了。于是她决定干脆把掉在地上的蛋糕踩得稀巴烂。

“你可以升舱的。”她说,“座位在紧急出口附近,没法调椅背,很不舒服的。”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但很快收回眼神,只露一个侧脸。

“呃,但是不能报销,多余的那部分需要你自费。不过我想你也不在乎那点的吧,现在离登机也还有一阵,呃,我是说,你可以一个人呆着……”

“你呢?”

“我?”

“你要升舱吗?”

“当然不。”

“那为什么你觉得我就得升舱不可。”

她闭上了嘴,决心再也不开口了。直到坐上飞机,空姐走过来用英语向她解释坐在紧急出口意味着什么。

“你健康状况良好吗?”

“是的。”

“你能良好地听从指示吗?”

“比任何人都好。”

“你能保持冷静吗?”

“我想是的。”

“你愿意帮助别人吗?”

“当然,我当然愿意。”

她拒绝了姜行简换位的提议,因为她还沉浸在一种肩负重任的喜悦里,任何类似的提议都是对她的怀疑和否认。

她没有去看舷窗外灰色的跑道,塑料小鸟般的小型客机,没有去看底下的维多利亚港湾。如果她看了,她会再一次感叹这座城市是多么的小,像细节丰富的微缩模型,而她从置身其中的小小人摇身一变,成了在空中俯瞰全局的更高一层的存在。

她盯着门上的扳手,在十万个平行宇宙中的一个,她会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上边,打开那扇门。不会有走马灯,不会为自己哭泣,因为她听从了指示,帮助了别人,其他所有人的生命比她一个人重要太多,她在满足和压强中滑入梦境。

她独自在一片森林里。空气里一股橘子、咖啡和叉烧的气味。她穿着身上的这条红色格纹裙,挎着竹篮,摘童话书里漂亮的红伞菇。

她握住粗壮的根茎,轻轻摇晃,细微震颤,蘑菇脱离泥土。白色斑点像五十年代流行的波点图案。她顺着蘑菇一路而上,走到了悬崖边。她停住脚步,重力占据上风,一点点地往下滑。

她身子一抖,猛地惊醒。发觉自己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两条腿往前伸着,整个人差点要从安全带下边滑出去。而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腿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可靠、稳重,一点也不滑稽。

她摸了摸嘴角,直起身子,看着他的牛仔裤,和他说对不起。

第二天她换上衬衫西裤去参加调研会。日程很紧凑,上午会议,下午实地调研。但问答环节占据了太多时间,于是实地调研不得不推迟到第二天继续进行。

江嘉平负责开场,介绍活动性质和合规提醒。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脑袋显得很小。(金融业可是很多大脑袋的人。)他穿法兰绒的条纹西装,得体、合身,但绝不会好看到让人的注意力从他的话语上挪开。

他的手抓住讲台两侧,时不时比划一下,谈话带着一种松紧适当的节奏感,让人想起脱口秀演员。

他们知道观众的注意力在哪,知道自己的话将引起的反应,知道他停下来叫几十人看他仰头喝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除了她。原本江嘉平在她眼里只不过是另一个优秀的同行,现在她把他当男人打量。

这都是段入峰的话导致的。他下了一招臭棋。

但江嘉平对她绝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礼貌、尊重,拿她当作同行看待。光是这一点都算不易——

今天到场时,会议还没开始。姜行简和两个男人站在一边聊着什么。她走上去想加入谈话。结果那两个人——根据名牌上写的,是某基金公司的研究员,和她一样——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立刻转头继续和姜行简谈话。

还是姜行简提醒他们她的存在,介绍了她。

“抱歉。”矮个子男人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你太年轻了,我以为你是实习生、接待员什么的。”

男人夸她的外表,顺带自贬了一番,以为她会为此高兴还是怎么的。她抿了抿嘴,后悔不应该涂亮晶晶的唇蜜。

她更愿意归因于自身,归因于遮盖她黑眼圈的遮瑕液和将注意力从红血丝上移开的睫毛膏,而不愿当场指出他们本质性的偏见,挑起一场单方面的社会学辩论。

“我是。”姜行简说,“我是实习生。”

男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看了姜行简一眼,希望他能看向她,而不是瞪着那两个陌生男人。

*

棕色吊扇灯发出昏黄的光线和轻微的风声。姜行简确信这慢速旋转的风扇只是装饰,像旋转木马,像窗口挂的风铃。

店里就他一个人客人,一位身材娇小皮肤黝黑的女招待,一位中年酒保。酒保问他介不介意店里的音乐,他想多听几遍这首歌。

他说当然不,请便。

店里低声流淌着莱昂纳尔??里奇的歌声,缓慢闲适的歌声很适合茅屋酒吧,尤其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末下午。

很容易就会想到她。一开始他会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很快就会发现这没什么用。她像一只狡黠的土拨鼠,总是从你没有防范的的洞里冒出头来。

就像心理学家说的那样,让一件事萦绕心头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告诉自己,别去想它。他的新策略是放任自流,她在他的大脑里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他不表现出来。慢慢的,有一天,他会发现她其实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酒保站在唱片机前手动调唱针,这是第几遍已经不清楚了。

“……明天我就得离开,因为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我想你明白,我向你祈求、偷走,借取…...”

他从吧台挪到窗边。

这是个阴天,天际白蒙蒙的,像白炽灯照亮的室内,没有太阳,云朵模糊地铺陈。女招待语气里略带歉意,昨天天气还挺好的。

浅黄的海滩上几乎没人。她估计刚从别墅的泳池出来,裹着白毛巾光着一双腿,拎着沙滩包走向躺椅,弯腰往腿上涂防晒霜。

偶尔有人路过,她和他们打招呼。隐约听得见她的声音,语调轻快,内容听不大清。

她扎起湿发绑成一个丸子,解下毛巾扔到沙滩椅上,露出身上的蓝色比基尼。浅蓝色的条纹比基尼,昨天见她在礼品店买的,当时觉得这世界上有无数更适合她的可选,但穿在她身上倒也不坏。

忽然觉得这窗框像银幕,他正看一出爱情电影什么的,她是女主角,这个世界毫无疑问的中心。

她光着脚朝湿润的地方走去,一直低着头,好像在感受湿湿凉凉的触感,软软的,沙粒会挤入趾间。

昨天,他们在酒店一楼吃自助晚餐,那种金额绝对合规、靠保温板和保温灯维持温度、吃起来像微波炉加热又放凉的冷冻食物。

她吃了半碗咖喱炒饭,在凳子上不安地挪动双脚。她把脚跟脱出来,白袜子上洇了一团血。她假装没事似的把脚塞回去。

他承认自己有点被吓到了。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脚后跟原来可以流这么多血。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要不要找医生看看。”

她皱起眉,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以后哧哧地笑了,笑到肩膀颤抖。

“你怎么能娇贵成这样。”

“我?”他说,“你逻辑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明明是觉得她娇贵才这么说,如何成了他娇贵。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她用一块放在行李箱夹层里的创可贴盖住伤口,现在又将那伤口浸泡在海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试图想象破皮的疼痛。

海面蓝沉沉的,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她越走越远,蹲下身子泡在水里,似在感受海浪的起伏,又忽然站起身。他几乎能想象到水珠从她身体上抖落下来的样子。

如果今天是个晴天就好了。

她一直往前走,直到游了起来。没带泳圈什么的,一开始蛙泳,一蹬腿身子翻转过来,整个人仰躺在海面上,以极低的频率划着手臂。多半在哪学过游泳。

一阵凉风吹来,贝壳风铃叮当作响。他吓了一跳。海洋开始摇摆,一卷卷地涌着白浪。

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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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