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上来之后,邱玉就休学了,程筠去办公室的时候,顺耳听到李丽英和邱玉的家长讲电话,得知了这个消息。
邱玉不来上学的事情并没有太多人放在心上,他原本在学校人缘就不怎么样,虽然渐渐过了那些风言风语,但终究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玩。
一个多星期后,休学的邱玉重新回到班级,没人在意他这个星期为什么不在,也没有人主动找他交谈。
他像是班里的幽灵,在没有被新集体接纳的时候就暴露了自己和旁人的不同,抱团的同类会本能驱逐另类,邱玉成了被驱逐的对象。
只有程筠觉得奇怪,邱玉并不是请假,而是休学,既然是休学,为什么会只有一个多星期就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喜欢凑到裴寻跟前的邱玉这回异常的沉默,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黏着裴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样,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程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体育课下课的课间,他在林荫道上散步,看见眼前一双有些旧的白球鞋,球鞋被刷得很干净,但因为氧化的缘故微微发黄,看来是穿了很久。
邱玉站在他面前,说:“我有话和你说。”
程筠本能皱眉,冷声道:“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话可说。”
邱玉笑了,他自回来后一直僵硬着的嘴角勾勒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那笑容带着程筠读不懂的苦涩,“赏个脸吧程公子,难道你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吗?”
程筠原本转身的脚步顿住。
邱玉把他拉到了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一中的校园很大,这节体育课操场上也只有他们一个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的离开。
“你想说什么?”程筠靠在墙边,摩挲着食指关节,眼也不抬。
“程筠,你喜欢裴寻吧?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像我一样的那种喜欢。”邱玉紧紧盯着他,不愿意错过程筠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可他注定要失望了。
程筠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很短促地笑了下:“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像是一棍子打在头上,邱玉哑口无言,原本打好的一肚子腹稿全全无用武之地。
程筠说的一点也没错,对于程筠来说,他拥有裴寻的喜欢和同学的包容,他见过程筠对他关怀备至的父母,见过那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车。
同性恋对程筠来说或许不会怎样,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好像就要成为一辈子的污点,凭什么呢。
“是啊,是不能怎样,程筠,你比我优秀,处处都比我好,可是你知道吗,在裴寻眼里,你哪里都比不上我。”邱玉目光灼灼,染了疯狂的眼几乎将程筠灵魂都看穿。
程筠挠了挠耳朵,“你真的很吵。”
他用食指点了点邱玉胸膛,“可惜啊,这世上不是只有裴寻一个男人,我呢,也不是什么同性恋,邱玉,你不用把我当成假想敌。”
程筠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徒留邱玉在原地失神。
他是个骄傲的人,今天邱玉的话其实触碰到他的自尊心,但对方话里有几分真假程筠已经不想再猜测,他只是不明白邱玉为什么要来这么一遭,仅仅只是为了示威吗?
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邱玉跳楼的消息就在一中传开了。
四周乱糟糟的,什么也听不清,程筠和九班的所有同学被李丽英勒令留在教室里,混合着救护车的声音以及楼下的吵嚷,让程筠的整个世界纷乱如麻。
“发生什么事情了?”是四周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现在是上课时间,但李丽英的离班让整个班级立刻失去了秩序,就像是一滴油落入煮沸的水中,炸开一大片水花。
暂时没有人把事情联想到邱玉身上,虽然班里少了一个人,但也有喜欢猜测的同学。
“120的声音,肯定有人出事了。”
“别瞎猜,说不定是警笛声。”
“大哥,你都什么年纪了,分不清救护车和警车啊?”刚才的同学翻了个大白眼,对问出傻缺问题的同学很无语,“你怎么不说消防车呢?”
“也没着火啊,我没闻到味。”
“都说了是救护车。”
“邱玉呢?刚老班还问他为什么不在教室,是不是他出事情了?”
这个时候班里一小部分同学已经嗅到了不对的味道,程筠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课本,四四方方的字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邱玉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找他的那一回,指尖的动作顿住。
徐灿凑近点,说:“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连救护车都来了,怎么感觉不大妙呢?”
程筠说:“我也不知道。”他似有所感地向后瞄了一眼,果不其然与裴寻的目光短兵相接,发现对方朝自己皱了皱眉。
直到下课李丽英也没有回来,整个班级更加闹腾了,下课铃一响就有几个不怕事的男生下了楼,程筠跟着人流停在走廊,这回能听清周围人在讨论什么了。
“九班有个男生跳楼了!”
“卧槽?”
“展开讲讲啊,到底怎么了?”
“不清楚,反正是从五楼跳下去的,现在救护车拉走了,九班老李要疯了。”
那一瞬间,程筠什么也听不到了,周围人的目光形态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最不乏的是诧异和怜悯,毕竟生离死别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是太沉重的课题。
程筠也不例外,他站在人堆里,只觉得从前对邱玉的许多话是否说得太重,又或者说,他是否也是杀死邱玉的某个元凶?他无从得知。
邱玉还是没能抢救回来,他死得悄无声息,没有人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连他的母亲都没有察觉。
邱玉死前的最后一条讯息是发给裴寻的——
【我爱你,亲爱的,不要忘记我】
邱玉的母亲看到这条讯息的时候双目赤红,不顾阻拦就要来一中找裴寻,被保安和李丽英合力拦下,最终只能在门口破口大骂。
骂声难听,程筠放学的时候她还在外面歇斯底里地大叫,没有去医院带走儿子的遗体,没有痛心疾首的神情,只有满腔的愤恨和怨气无从发泄,裴寻成了出气筒。
她穿着最普通的连衣裙,质地并不上乘,裙角还沾了一点饭菜的油污,瘦削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沟壑,因为气喘的原因脸色涨红,是电视剧里很常见的市井形象。
程筠脚底发软,就是麻木地上了车,罕见地沉默,嘴角一贯的笑也放了下来。
张伯把着方向盘,他目睹了校门口这一出闹剧,见小少爷难得的失魂落魄,劝说道:“你们年纪小,没见过这种阵仗,我们那时候村里光是吞农药跳河的就不少。”
程筠点点头,知道张伯是在安慰他,但他一点都没有放下心,他很想问邱玉为什么要这样选择,他是不是也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可这些都不能对张伯讲。
“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张伯听到了,只是很洒然地摇摇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活着靠的是一口气,心气散了也就走了。虽然不知道你们那同学是什么情况,总归是活不下去了才寻了短见。”
“也是可怜。”他最终这样说。
的确可怜,程筠在第二日到校后,关于邱玉的很多事情已经被传开了。
邱玉的家庭情况很凄惨,他本人也罹患抑郁症长达数年。
邱玉的父母婚姻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邱玉的父亲是同性恋,却隐瞒这一事实和他母亲结了婚,又在邱玉出生后毅然选择和自己的同**人私奔,结果被对方家里的老人发现,两人年轻气盛之下双双跳河殉情。
彼时的邱玉刚刚满月,邱玉的母亲还在坐月子,听闻此噩耗气急攻心,险些带着邱玉一块寻短见。
邱玉的童年就是和精神疯癫的母亲度过的,因为邱玉父亲的原因,母亲极度憎恶同性恋,但也许是遗传的原因,邱玉依然和他早逝的父亲一样喜欢同性。
他隐瞒地很小心,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纸却终究包不住火,还是被他母亲得知,再一次的盛怒之下邱玉被迫转学,以他的成绩原本进不了一中,可动用各种关系之下他还是被母亲送进了这个班级。
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人第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感觉呢,先是温暖后是灼热,邱玉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爱上了裴寻。
但裴寻追逐的阳光不是他,是一个远比他优秀的少年,他恬不知耻地妒忌程筠的一切却无法取而代之,但他看清了两人的动心,在程筠和裴寻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他的爱是疯狂的,狭隘的,裴寻既然不能爱上他,自然也不能和程筠在一起。
他决绝的一跳是对母亲的报复,也同样存着不为人知的心思,他要裴寻和程筠之间永远隔着楚河汉界,永远无法心无旁骛地在一起。
他的确做到了。
当他死去后,所有原本恶意目光的投射变得善良,他们惋惜鲜活的生命,把邱玉生前的一切动作和行为进行解读和剖析,试图找出对方身上的闪光点。
程筠无心这场无声的缅怀,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注到那篇已经读了好几遍的英语课文上,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裴寻,李老师让你去下办公室。”
男生的声音很小,程筠却听见了,他看见裴寻被叫到李丽英的办公室,内心的不安愈盛。
春雨连绵的日子,天气总是不好,雨丝一点点落下,树梢头的嫩芽在风中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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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