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很多岁月因为遗忘的缘故,在程筠脑海中很模糊,但裴寻和邱玉的印象很深刻,深刻到他难以忘怀。
陈丽琴的话轻而易举勾起了他最不愿回想的那段日子,他像行尸走肉一样三点一线,没办法不被邱玉自杀的消息影响。
“那段时间你吃不下饭,也很少和我说话,妈妈很担心。”陈丽琴理了理儿子额前的碎发,眼里带着如今罕见的温柔。
“我问你怎么了?你总说没事,以往我也就当做你没事,毕竟孩子长大了,当妈的总要学会放手,我告诉自己这是很正常的。但那时的你太反常了,反常到让我很难忽视,你居然会长时间盯着门外面发呆,连我跟你说话都听不见了。”陈丽琴说起这段时候神情依然凝重。
“我去找了你们班主任,我想也许这个学校不能待了,张叔和我说过你们班一个学生跳楼的事情,我总疑心你是被这事情影响了,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陈丽琴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她叹了口气,“小筠,你再大也是我的儿子,当妈的就算不能说百分百了解你,了解个七八成也是绰绰有余的。”
风风火火到了李丽英的办公室,陈丽琴带上门,向来温柔优雅的她第一次这么急迫,她问李丽英程筠的近况。
李丽英显然很诧异,她告诉陈丽琴程筠没有什么异常,依然很认真地听课做笔记,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也不像很多好事的学生一样逮住机会就闲聊。
面对李丽英的夸赞,陈丽琴还是放松了绷紧的脸色,没有哪个当妈的不喜欢别人称赞自己的儿子,但这不妨碍她内心仍然一片疑云。
这片疑云在见到邱玉的家长后达到了顶峰。
她进去后不久,李丽英就接到了电话,神情大变,立刻撂下摊子走出办公室,陈丽琴不明所以,还是跟了上去。
在校门外她看到了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年纪大点的女性,对着校门口保安破口大骂,见到李丽英后又调转方向开始哭嚎,“我儿子命苦,怎么遇到了你们这些刽子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陆陆续续骂了一长串,骂了整个校方,骂了李丽英,还骂了一个陈丽琴听过的名字。
她从这个女人的话里拼凑出一点真相,大约是裴寻对这个女人的儿子始乱终弃,让这个死去的男孩因痛苦而跳楼自杀。
原本对裴寻的好感荡然无存,陈丽琴几乎立刻联想到裴寻和程筠曾经走得很近,她拎着包就回了家,并在程筠回家后说:“筠筠,妈妈有事跟你说。”
她告诉了程筠自己在校门口的所见所闻,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妈妈希望你不要再和这个人来往了。”
这是她第一次干涉儿子交友,她不能允许一个同性恋出现在儿子左右。
程筠却没有立刻给出她想要的答案,她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表现出了不服从,像一只亮出獠牙的小兽,“这不是裴寻的错。”
他反抗了自己的母亲。
陈丽琴感到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同性恋不是错?始乱终弃不是错?难道那个孩子不无辜吗?现在人都已经不在了。”她不能理解儿子的说法。
“这和裴寻有什么关系?同性恋有什么错?和别人不一样就是错了吗?”程筠并不松口,步步紧逼。
陈丽琴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程筠本就浑浑噩噩的,他因为邱玉的自杀很不好受,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容忍轻易的诽谤,“妈,裴寻不是那种人。”
“那他是哪种人?你很了解他吗?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手上已经有了一条人命。”
“妈,你简直不可理喻。”程筠说不出话,他想为裴寻争辩,可对面是自己母亲,他不能说出更多难听的话。
母子俩争吵了很久,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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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时候,我察觉到你对裴寻的情感并不一般。”陈丽琴靠在床上,淡淡地说,“其实到了最后我已经不想和你争辩这件事本身了,是你对裴寻的态度让我不安。”
“邱玉是同性恋,裴寻是同性恋,我唯一的儿子呢?和裴寻走得那么近的你,会不会也是同性恋?”陈丽琴苦涩地说,“我不敢去深想这个可能性,但妈是过来人,你话语中对裴寻的维护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可我不敢啊,不敢承认,不敢去点破,哪怕到了现在我还是不能接受。”
“算了吧,妈,不说这个了。”程筠也感到疲惫。
陈丽琴却摇头,她的目光很亮,像是回光返照,像是枯木逢春,她细瘦的手腕握上了程筠的,“妈反对你和裴寻在一起,不是因为这件事。”
“你有想过吗儿子,在不远处的将来,你的同龄人会步入婚姻殿堂,会拥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一同哺育孩子,维系一个家庭的存在。”
“我知道,你一直不理解我和你父亲的婚姻对吧?”陈丽琴的目光像一把剑,狠狠劈开了那些残存的温情。
在这样的目光下,程筠点了点头,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陈丽琴早就知道程振华出轨的事情,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傻孩子,妈不是不怨恨,也不是不生气,但我们有了你啊。你是妈这一生都割舍不下的宝贝,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妈就想把世上的一切珍宝都捧到你面前。”陈丽琴怜惜地摸了摸儿子的脸。
“程振华可以无情,我当然也可以无义,但我终究不能和他离婚,只要我在一天,他就别想在外面有什么私生子,程家的一切都应该由你来继承,凭什么便宜外面那个女人。”陈丽琴的气息不稳,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程筠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替她拍打后背。
陈丽琴抬手制止他的动作,“你父亲当年追求我的时候也是很用心,我们曾经也爱过,可最后仍然是那个样子。”
她看向程筠: “可你和裴寻呢?你们没有婚姻,没有子嗣,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你们捆绑在一起,现在你和他都风华正茂,两人在一块自然赏心悦目,可十年后呢?几十年后呢?”
“你们要面对一个同样年纪的同性,膝下无子无女,那时候你就会后悔现在所做的决定。”
程筠沉默了,陈丽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她说得有理有据,让程筠无法反驳。
“你可以选择自己做主,可裴寻呢?裴寻的父母呢?他们也同样认可吗?你们都不是孩子了,应该知道没有父母亲朋祝福的感情走不长久。”
直到程筠走出疗养院,陈丽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这是他和陈丽琴摊牌以来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却比以往每一次的激烈争吵都更引人深思。
他确信自己此刻正爱着裴寻,这颗心脏已经为他跳动了十年,可陈丽琴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裴寻和他不一样,他如今事业有成,本该有更广阔的平台和前途,而不是和一个已经心如死灰的半死之人搅和在一起。
如今的他和当年的邱玉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程筠想。
裴寻和他最近很少联系,只有微信的几条孤零零的消息,曾经偶有的微信问候也消失了,电话没有拨通,程筠也能短暂地停下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二十七岁,无房无车,没有存款,无业游民。
每个标签都死死贴在他脑门上,他仍然行走在B市,以体力换取薪水,和裴寻早已活在两个世界。
就在这样的默然中,秋风送爽,十月到来了,趁着国庆的空档,徐灿办了婚礼。
程筠抵达指定地点的时候正好碰上裴寻,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过多的思考,让程筠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接近裴寻,他站在草坪上,和裴寻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吗?”裴寻反问。
程筠摇了摇头,不说话了,他看着自己的鞋尖,一点点出神。
“先进去吧。”裴寻将神游天外的他拉回正轨,没有一个月不联系的尴尬,裴寻面对他依然从容,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却在触碰的时刻猛地被程筠躲开。
程筠回避了裴寻的触碰,说:“走吧。”
他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先裴寻一步走在了前面,掌心微微出汗,程筠没有回头看裴寻的反应。
徐灿和丈夫选的是草坪婚礼,并没有邀请很多人,只是相熟的三两好友和一些关系比较亲近的亲戚。
场地的布置很简单,没有飞花乱坠的装饰和五彩缤纷的灯光,只有阳光微风和青草的装点,程筠甚至能从鼻尖闻到大自然的味道。
婚纱照上的徐灿笑得很开怀,不同于青春时期的青涩,她成了能在社会上游刃有余的女性,洁白的婚纱和新郎黑色的西装相衬,好不登对。
“徐灿真的变了好多。”记忆里的她还是从前那个偶尔炸毛的小姑娘,可转眼她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如今更是要步入婚姻殿堂。
“嗯。”裴寻点了点头,从刚才起就异常地沉默,他和徐灿本就不相熟,也不明白为何徐灿会对他做出邀请。
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想到程筠被邀请,裴寻还是松口了。
“看!这就是我们一中那道靓丽风景线!”徐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程筠回头,见穿着缎面鱼尾婚纱的徐灿挽着新郎的手臂,从草坪那端徐徐走来,她褪去了在职场上那种锋利的气息,显得大方得体,冲新郎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刻,程筠很想祝福这个勇敢的女孩。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裴寻,又对徐灿笑了笑,“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