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正是太阳最盛的时候，程筠摸着轮椅停在操场出入口的地方。
主席台已经开始播报两千米检录了，他越过稀稀拉拉的人群，在一众同样的蓝白校服中一眼看到了裴寻。
两千米要跑五圈，枪响之后裴寻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一直维持着匀速奔跑，在十几个人里落在第三名的位置。
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脸上，到第四圈的时候裴寻依然维持在第三名的位置，但距离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远。
因为卖力的奔跑，前两名男生的脸色已经很狰狞，脚步也从一开始的轻快变得沉重，两眼望天，颊边的肌肉不自觉抽搐，样子实在不美观。
程筠的视线索性掠过前面两个，直接放到裴寻身上，惊奇地发现对方虽然也喘着气，但步伐明显还留着劲儿，因为奔跑的缘故脸上多了一点气血感，脸颊和鼻头都带了些粉，皮贴骨的优势让他的脸在剧烈运动时也没有变形，依然维持着紧致的流畅。
裴寻很顺利在最后一圈超越了前两名，最终在惯性的作用下冲过终点线，替九班再摘一枚金牌。
“喝水吗？”邱玉早已经在终点线周围等着裴寻，见对方的步伐停在一边，主动走过去递上手里的水。
裴寻很渴，他看了一眼邱玉手里的那瓶矿泉水，拒绝了，“不用了，我不渴。”
周围有几个男生的目光很奇怪，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意思，裴寻多少能猜到他们心里的想法，还是没有多做解释。
被他超过的那俩男的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点欲言又止。
好家伙，看到活的男同了。
程筠在看到邱玉走向裴寻的时候提了一颗心，又在看到裴寻拒绝邱玉的水后松了一口气。
徐灿是先发现他存在的人，她看到程筠挡在操场出口的位置，主动把程筠的轮椅往里推了点，“不是吧程筠，你这腿伤得这么严重啊？都要坐轮椅了。”
“只是皮外伤。”程筠纠正徐灿的说辞。
“宝宝！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滚。”
“祖宗，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别生气了，从今往后你指哪我打哪，你让我往东绝不往西，我向你保证！”
“真的？”
“天地可鉴。”
身旁走过一对情侣，女生梳着低丸子头，很出挑的一张脸，不过表情臭臭的，气冲冲往前走。
高个子的男生在后面赔着笑，他长地并不算磕碜，只是和前面漂亮的女孩一比实在黯然失色。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往出口方向走。
“你在看他们啊？”徐灿随口说了一句，“这对情侣很出名的。”
程筠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打住，我可不想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
“什么乱七八糟啊，你以为我想知道啊？是萌萌和我说的，我心里只有学习好吗？”徐灿很无语，“听一下嘛，我真的很无聊。”
的确，两千米跑完了，现在操场上没什么别的项目，日头又正劲，徐灿蹲在轮椅旁边无所事事。
程筠没什么兴趣，“行吧。”
“那对情侣蛮有名的，你也看到了，这个女生超级漂亮，男生除了身高一无是处。”徐灿是个资深颜狗，开口第一句就是颜值抨击，不过说得也没错。
程筠就这样坐在轮椅上听徐灿聊八卦，时不时往裴寻那边看一眼，对方已经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徐灿申请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程筠嗯了一声，换来徐灿一个大白眼，“不跟你说了，真没意思。”
无非就是这个漂亮的女孩曾经有个和她颜值旗鼓相当的男朋友，却因为这个男生撬墙角最终和现任男友在一起，其中内容被人添油加醋说了许多，但总归就是那么个事。
徐灿要表达的也无非就是对俊男靓女的组合没能长久走下去的惋惜。
程筠瞥了她一眼，说：“你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和脸有关系吗？”
“食色性也。”徐灿说，“你这种从来没有吃过外形上苦的大少爷当然不能理解，始于颜值好吗？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女生给你写情书？因为见到了你华美的内在吗？”
“我和裴寻谁更好看？”程筠忽然问道。
徐灿比划了一下，摇了摇头，“你和他有什么好比的？你俩都不是一个类型，裴寻是冷是帅，你是漂亮，你俩完全不一样的。”
“那我和邱玉呢？”
“你和裴寻杠上了啊？和他比完开始和他对象比。”徐灿很自然地接受了邱玉和裴寻是一对，没注意到程筠因为这句话忽然变黑的脸色。
“不过这没什么争议的吧，肯定是你更好看呀。”徐灿回答这个问题都不需要思考，脱口而出之后才回过神来，“你不是吧程筠，你不会是想说为什么你比邱玉好看，裴寻却——”
程筠打断了她的话，“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只是随便问了一句。”
徐灿欲言又止，总觉得程筠在欲盖弥彰，和程筠相处这几个月，她也吃透了对方的性格，看似温柔实则冷漠，对什么都不在意，也不在乎被人误解，这种解释什么的，反而更奇怪好嘛！
“你和邱玉比什么啊？人是一对，你们是朋友，能一样吗？你们男生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了媳妇忘了兄弟。”
“闭嘴。”程筠拒绝和徐灿继续交流，“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一对了？人也没公开出柜吧？”
“大家不都这么说吗？”徐灿还想说什么，瞟到裴寻正往他们这里走过来，顿时住嘴不再出声。
她其实有点怵裴寻，比起还愿意笑着说话的程筠，冷着脸蛋的裴寻显然更难以亲近。
“你怎么过来了？”裴寻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他其实在主席台那边就注意到程筠了，这人坐着轮椅也不安生，时不时和旁边的女生说话。
“我还没瘸，好歹是运动会，总不能一直待在医务室吧？”程筠摊了摊手，“倒是你，你不陪邱玉来找我干嘛？等会还有五千米要跑。”
这微妙的口吻，僵硬的表情，徐灿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蛮正常的程筠在裴寻面前就自动变“娇”。
老实说，她觉得自己再待在这有点碍眼，没有过多的犹豫，徐灿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就逃离战场了。
这一片地方又重新剩下裴寻和程筠两个人。
“怎么不让司机来接你？这里太阳这么大，你不是中暑了吗？”裴寻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往树荫下走去。
“你管我。”程筠就是看不惯裴寻一副为他好的架势。
“能不能别闹了。”裴寻停下了脚步，走到程筠身前，垂下薄薄的眼皮看他。
这是个居高临下的俯视。
这个角度逆着光，程筠眯着眼，其实不大看得清裴寻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额前的几缕碎发和紧窄流畅的脸型，以及对方教训自己时翕动的嘴唇。
“我闹？现在是我在闹吗裴寻？你管好你自己就成，为什么老来操心我的事？”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程筠知道在这个话题上他和裴寻永远掰扯不清，因为他所需要的情感和裴寻能给他的全然不是一种东西。
裴寻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和他的眼睛平视，程筠终于完完全全看清了裴寻的脸，也因为这个蹲下的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
“你突然凑我这么近干嘛？”程筠往后靠了一点，主动拉开了和裴寻的距离，心脏跳的很乱。
“我们和好吧，别和我闹脾气了好不好？”裴寻的语调很无奈，神情平和，全然是哄人的语气。
“我没有和你吵架。”程筠的语气低落下来，“也不是在和你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忽然，”裴寻顿了一下，“忽然变了，是因为那些传闻的话，那个帖子也已经澄清了。”
“是。”程筠深吸口气，“帖子是澄清了，但你和邱玉之间的事情能澄清吗？所有人都说你们两个在一块了，你说我该相信吗？”
“裴寻，是你在我和邱玉之间先做出了选择，不是我忽然。”
“所以你也相信我和邱玉？”裴寻的话落在这里，没往下说，程筠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当然不愿意相信，裴寻从来不会骗他，但他无法自欺欺人，当作没有看到那么刺眼的一幕。
程筠的默不作声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裴寻拍了拍裤腿，慢慢站起身来，他听到主席台检录的声音，是他的五千米要开跑了，不能再多留，他深深看了程筠一眼，转身离开。
程筠坐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裴寻一圈圈跑完五千米，看着头顶的太阳渐渐西斜，暖橘色的余晖铺满整片操场，因为碰到体育生特长生的缘故，裴寻没有摘得金牌，只是遗憾地拿了一枚铜牌。
最后结算成绩的时候，九班以综合第一的成绩拿到了奖状，李丽英很高兴，大手一挥免除了九班双休日的作业，全班爆发出一阵欢呼。
裴寻在这阵欢呼中徐徐退场，他走到远处远离人群的程筠身边，重新把程筠的轮椅推到校医室里，让程筠坐在床上，然后蹲下身把后背交给程筠，“上来吧，你腿不方便，我背你。”
“我只是伤了一只脚，又没生活不能自理。”程筠感到很难为情，他不是几岁的小孩了，为裴寻突如其来的关心而无措。
裴寻知道他面皮薄，也没勉强，只能让程筠把一条胳膊挂在自己身上，搀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
程筠侧目，只能看到他绷直的下颚线，他整个人的重心都放在裴寻身上，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上一次和裴寻这样近距离接触已经是很久之前。
裴寻好像没有生他的气，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这免去了程筠很多麻烦。
在那之后，裴寻没有再主动找过程筠，他不是不生气，只是很多时候觉得争吵没有意义，他们没有像从前亲近，也没有前段时间的剑拔弩张，回到了很平和的同学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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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抬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