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毒辣的太阳至今仍让程筠印象深刻，从早晨就不顺的心情在下午得到了印证。
在听到主席台的检录讯息后，程筠下了看台，到达指定位置检录完就站上了跑道。
天气预报可能不是很准，至少下午两点的太阳绝不止30度这么简单，塑胶跑道难闻的气味混合着蒸腾的闷热，让程筠的脑子不太清醒，耳畔传来的阵阵欢呼也不大清晰。
他稍微晃了晃脑袋，意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发现头依旧晕晕胀胀的打不起精神。
4X100算是校园运动会上较具观赏性的项目，四个人分别站在操场的关口处，由第一棒递来的接力棒经过两个人的手送到最后一人手中，又由最后一人重新交给第一位。
程筠被安排在第三棒，而第四棒是裴寻，这让程筠的心情更差了。
裁判枪响的那刻整个操场沸腾起来，主席台的加油稿一张一张地念，班里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前面的两个男生开了个好头，以微弱的优势暂时领先于其他班。
前一棒的男生将接力棒送到程筠手上，他顾不得头晕脑胀这回事，接过棒子就开始发足狂奔。
程筠体力并不好，但胜在身高腿长，一来二去也稳住了班级的优势，顺利将接力棒送到裴寻手中。
比赛的时间按秒来计算，双手触碰的那刻，程筠看见了裴寻鉴定的目光，他喘着气跑了几步后停下来，裴寻已经跑出去好一段了。
意料之中的胜利。
当裴寻率先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九班在欢呼，程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由衷地笑了出来，他还没缓过劲，眼前就闪过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了。
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察觉到自己重心不稳，正在往一个方向倒下，好死不死脚底还打了个滑，脚踝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剧痛，冷汗顿时便出来了。
眼睛慢慢能够视物，先是刺目的阳光，还有周围人落在他身上的各种视线，以及远处裴寻跑过来的身影。
“没什么大事，中暑加上低血糖导致的短暂休克，是不是没吃中饭？”校医已经眼熟这两个学生了，第一次是旁边这个陪同的男生发烧，后来是那个看起来很腼腆的男生，现在是这三人里唯一没进过医务室的程筠。
“就是脚踝扭伤了，万幸没有骨折，但接下来的比赛肯定是没法参加了，不放心的话可以去医院拍个片确认一下。”校医在电脑上熟练地操作。
程筠坐在蓝色的窄床上，看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脚踝，陷入了沉默。
医务室里的冷气开得很慷慨，不时有想要乘凉的学生偷偷溜进校医室，待了一会后又匆匆离开，偶有偷偷观察他们的目光驻足，让程筠感到不自在。
两千米是没法跑的了，程筠含了块糖在嘴里，甜丝丝的，他把目光分给裴寻，说：“你先回去吧，等会不是要检录了吗？”
裴寻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说：“你一个人可以吗？”
程筠便双手抱头往床上一躺，“当然了，问题是你待在这也没用啊，实在不行你帮我把两千米跑了呗，我估计咱老班要急死了。”
可不急死了吗，李丽英一个头两个大，在确认程筠身体没什么大碍之后心里悬着的石头便放下了，可班里两千米没了人选又让她发起愁来。
“陆磊，就你去跑吧。”李丽英对班里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说。
叫陆磊的男生一脸不情愿，“李老师，我都跑了一千和跳远了，牛马也不是这么使唤的啊，累死我得了！”
因为运动会的缘故，大家没有平时那么惧怕班主任，也很懂得为自己据理力争，李丽英摇了摇头，把视线转向另一个男生，“陈阳，就你了，你什么都没参加吧？一个个的不要躲在人后面，也要为班级争光懂不懂？”
叫陈阳的男生个子小小的，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闻言垮了一张脸，不情不愿地点头。
他是班里最不爱说话的那类人，成绩也一直保持在中游，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九班有一个裴寻和一个陆磊已经很足够了，再加上一个新来的转学生程筠，并不需要他出头才对。
转学生？陈阳神色一凛，看了眼邱玉，说：“李老师，为什么邱玉不参加任何项目？”
李丽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干嘛！你到底上不上了？”
输人不输阵，全班的视线都落在他一个人头上，陈阳瘪了瘪嘴，只能认下这门差事。
李丽英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个个就想着偷懒。”
“李老师，程筠的两千米我替他跑吧。”裴寻从看台的一侧上来了，目睹了李丽英大点兵的这场戏，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李丽英摆了摆手，“不用，你一会要跑五千米，两千米在五千米之前，两个都跑的话你体力跟不上。”
“我可以的李老师。”裴寻的声音很坚定，神情也很从容。
“不行，还是让陈阳上吧，这样你压力太大。”李丽英犹豫了下，还是拒绝了裴寻的提议。
整个九班其实是有些阴盛阳衰的，一中又按照考试排名随时变动班级，这就导致班级凝聚力普遍不强，运动会这种考验集体荣誉感的事情实际上没几个人愿意报名。
这也是李丽英选人的时候觉得头痛的原因。
可裴寻很坚定，“我可以的，陈阳平时不锻炼，跑得应该不如我。”
很伤人的话，但陈阳此时此刻听着居然很欣慰。
陈阳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裴寻，只觉得对方怎么看怎么顺眼，男生的友谊很简单，在这一刻他有了搭上裴寻肩膀和他拜把子的冲动，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裴寻看着他肩膀上多出来的那只黑红黑红的手，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陈阳毫无察觉，还想离裴寻更近些，于是又凑过去一点。
“你可以不要离我这么近吗？”裴寻的两道眉毛不自觉拧了起来，原本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脸更臭了。
陈阳这才想起裴寻身上的标签，校霸，同性恋，混社会，泡妹子，每个词都不好惹，他讪讪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啊裴哥。”
最终李丽英还是拍板让裴寻接程筠的班跑2000米。
程筠坐上了校医室的轮椅，慢吞吞地挪动到操场入口。
他原本真的只是开个玩笑，可裴寻居然当了真，在对方点头的那一刻程筠都觉得匪夷所思，“我只是开个玩笑。”
换来裴寻更认真的表情，“我没开玩笑，我可以替你跑。”
小狗的眼睛亮晶晶的，程筠憋了一上午的气在这一刻忽然就消了，“你不是不愿意理我的吗？”
“好像是你先不理我的。”裴寻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自上而下地俯视程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程筠原本都不生气了，听了这句话心里那点没人可说的委屈瞬间就堵在喉咙口了，“我哪有不理你？”
“得，我不跟你吵这个，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找老班了。”裴寻看了眼时间，准备站起来。
“不许去！”程筠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拽住裴寻的手，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回过神后意识到这样不妥，却依然固执地没有松手。
“你不是说我在这也没用吗？”裴寻这人没什么坏毛病，就是有时候很一根筋，完全的直男思维，就比如现在，程筠因为他的话无语了好一阵，刚团聚起来的气又有散开的趋势。
“裴寻，你情商真的是负数哎。”
“嗯？”裴寻不明白程筠的意思，但看这个架势，他并不希望自己走。
“什么叫我不理你啊？分明是你先——”程筠本能就想吐出邱玉的名字，又觉得在现在的裴寻心里，也许邱玉的优先级要超过自己，一句话就卡在这里不上不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卡在喉咙里的东西顺着气管往上，汇聚在眼眶里，程筠猛地低下头，回避裴寻的注视，“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小猫好像要哭了。
裴寻和他对视着，心脏一疼，忽然松了肩膀，软了口气，“好了，是我不理你，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程筠还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说话。
“程筠？”裴寻的语气很温柔，透着一股无奈，“我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
“谁说的！”程筠语气闷闷的，“明明是你先和邱玉一起玩的。”
“我都想问呢，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故作轻松。
裴寻却罕见地没有解释，他说：“我们和好吧，程筠。”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程筠拒绝这样的示好，内心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点答应。
如果不能在一起，能以朋友的身份陪在裴寻身边，是否也能算一种圆满。
程筠不知道，但他意识到自己和裴寻在这个话题上永远达成不了一致，他拒绝邱玉的靠近，但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自觉爱上的这个男孩，永远会站在邱玉的那一边。
程筠没有接话。
“醒了啊你们，两个小伙子怎么这么多话要说，没毛病的那个赶紧回操场。”一直被迫听他们聊天的校医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他们。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两个高三还要在这里争论友谊的男孩很奇怪，透着他说不出来的诡异。
叫停了这荒唐的一幕，医务室里的气息才慢慢开始流动。
程筠看着旁边空了的椅子，久久不能回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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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