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自问和裴寻没有多深的交情，毕竟他们只认识了一年，高二的下半个学期他们并不对付，或者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但人的情感是不受自己支配的，在程筠想要将裴寻这个名字从心上抹去时，才发现他已经成了心脏的一部分，他怀揣着的并不是对朋友的友谊，而是难以说出口的另一种东西。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不禁用余光审视着裴寻和邱玉，再看见邱玉向裴寻搭话后收回了目光，快步离开了这里。
裴寻和邱玉是前后脚进的教室，程筠观察了一会，发现裴寻那张向来没有神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怎么了？”徐灿用手在他跟前晃了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程筠这才想起来刚才对方问自己要作业的事情，他将视线从那两人身上移开，从桌斗里拿出试卷给徐灿，说：“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徐灿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说：“你刚刚是在看裴寻和邱玉吗？”
“没有。”程筠当然不会承认，他晃了晃手里的卷子，“你还看不看？”
“看看看，让我对对答案。”徐灿是个很上进的姑娘，身边坐着一尊活的学霸，当然要把程筠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当下她一面对着答案，一面用余光看了眼程筠，开始闲聊，“你以前和裴寻关系不错吧？”
“没有。”程筠的脸冷冷的，不过徐灿这会又把眼神分在试卷上了，没有看到。
“说起来裴寻什么时候和邱玉走的这么近了。”这姑娘改了几个答案，又对着式子把大题推了出来，“不过邱玉还挺可怜的。”
“哦，你看完没，看完把卷子还我。”程筠的语气硬邦邦的，和平时的好脾气大相径庭，这一句让徐灿忍不住抬了抬眼，发现对方脸臭臭的。
她讪讪一笑，“还有几道题，再让我看几眼，一会都好，我保证！”
徐灿也回过味来了，程筠听不得一点邱玉的事，她所幸闭口不谈，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深了。
程筠并不愿意听到关于邱玉的任何事，邱玉不喜欢他，恰好他也不喜欢邱玉，这对程筠来说没什么，可裴寻居然在他和邱玉之中选择了后者。
程筠的低气压一直延续到秋季运动会，这是除了节假日外唯一能放风的日子，在李丽英让体委填写报名表的时候，班里鸦雀无声。
程筠和裴寻作为班里两个身高突出的男生，是首当其冲需要报名的，程筠对这种会出很多汗的运动并不感兴趣，但出于李丽英的要求还是报了4X100和两千米长跑。
他在体委那里签好名，看见裴寻的名字也出现在4x100的赛道上，除此之外裴寻还报了个五千米长跑和跳高。
“可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吧。”当时他问裴寻为什么这么擅长运动，对方是这样回答他的，带着一点自嘲，但整个人没有任何自卑，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狗。
鬼使神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巧与裴寻的视线相接，触电一般的，程筠错开了目光。
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程筠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就非得看那一眼，人裴寻都有邱玉这个蓝颜知己了，哪里顾得上他这个旧朋友。
想起这半年来裴寻对自己的无视，程筠心里委屈更甚。
运动会开在周五，从早上开始周围的同学就蠢蠢欲动，哪怕平时埋头做题的徐灿都罕见地没有做题，运动会开完就能回家，这是班里所有人一致的想法。
程筠的心情却没那么好，九月底的H市还很热，有将近30度的高温，整个操场更是被放在烈日下炙烤，此刻不过是早晨，除却树荫处都已经染上灼热。
空气闷闷的，连一丝风也没有。
程筠跟着队伍到了观众席就坐，一想到一会要在这样的天气下跑接力和两千米就觉得头痛，他不是裴寻那种运动细胞很发达的人，相反，他喜静不喜动，比起在外面疯玩他更喜欢待在家里看书。
那些要出一身臭汗的运动让程筠本能的排斥，每次班里一些体育生运动完回来就能带上一阵难闻的味道，可今天他也注定要出一身臭汗。
程筠因为阳光的直射眯着眼，并没有打伞，这个年纪的男生有强烈的自尊心，觉得打伞不是大男人应该做出的事情，一个个被晒得像涨红的猪肝都不愿意撑伞。
程筠虽然没有这种想法，但为了合群，他也没有做全班第一个撑伞的男人。
这就导致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整个背部被太阳晒得发烫，额头出了一层汗，有些沾湿的刘海紧紧贴在额前，两个项目要下午才检录，程筠用纸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忍不住有些烦躁。
“卧槽。”身边有个男生爆了句粗口。
“裴寻有病吧，还学人家小女生撑伞。”
程筠的耳朵动了动，将身后两个男生的对话听了个全，忍不住把目光落到离自己有几个人远的裴寻身上。
这人还是不苟言笑，面无表情地撑着一把能容纳三个人的大黑伞，在那一片区域上了一层暗色，挡住了烈日骄阳。
在他身边的邱玉被挡了个严严实实，连一点太阳都照不到。
程筠用指间摩挲着校裤的缝合线，感觉天上的太阳越来越晃眼了，空气越来越稀薄，加剧了他的气闷感。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一个男生忽然起身往看台下走去，而后一片清凉的阴影投射下来，裴寻的气息落在他身边。
是裴寻坐在了他身边。
连带着那把能容纳三人的大伞也一并落在了程筠头顶，挡住了那恼人的太阳。
后背的灼烧感消失了，空气开始流动，程筠觉得自己终于能够呼吸。
“裴哥？你怎么过来了？”裴寻身边的另一个男生看着头顶出现的大伞，兴奋之余又带了点疑惑，他跟裴寻并不相熟。
“这里视线好。”裴寻看着看台下面，淡淡说道。
的确，程筠这一片下面的女生普遍身高不高，把伞撑的很低，是他们班这块地方海拔最低的位置，也更方便观看比赛。
裴寻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身边的男生察觉到裴寻的冷淡也很有自知之明地闭嘴。
程筠很想立刻换座位，可又舍不得头顶这一片遮阳伞，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动，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程筠默许了裴寻撑伞的行为。
“请xx班xx同学、xx班xx同学、309班裴寻同学前往xx检录——”话筒里的声音播放了三遍。
程筠这才想起裴寻上午就有跳高比赛，此时此刻他有些舍不得头顶的伞。
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又开始在衣服上摩挲，裴寻的伞还没挪开，程筠就已经感觉到太阳的直射了。
“我要去检录，你先帮我保管一下伞。”裴寻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比程筠的手要大一些，而此刻这双手握着伞柄，把这把伞递到程筠手边。
程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寻就已经把伞柄放到他手里，弯着腰往看台下去了。
他握着伞柄，拿出还有裴寻五指留下的温度，手心一片暖热，程筠忍不住撇了撇嘴。
给我保管干嘛，给邱玉啊，他恶狠狠地想。
往旁边的座位看了一眼，邱玉的目光紧紧追随裴寻，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男朋友和他坐在一起。
程筠握着伞的手不自觉收紧。
跳高比赛并不像跑步那么受人瞩目，但因为在操场内的缘故，依然是很多人愿意关注的地方。
裴寻上身还是那件蓝白色短袖校服，下半身则很少见地穿了一条短裤，恰好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下半条腿，被阳光一晒，白得晃眼。
程筠很好奇裴寻这个一个喜欢活动的人为什么晒不黑。
裴寻虽然名声不好，脸也臭，但因为长得帅，关注他的人还是挺多的，班里许多女生平时虽然不表露，但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刚刚检录完的裴寻。
在一众黑乎乎的体育生中，裴寻优越的身高和帅气的脸蛋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因为隔着看台和操场的距离，程筠看不清裴寻的脸，只能模糊判断他的视线落在他们这一片，再看看一旁的邱玉，已经对着裴寻在笑。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知道今天是天气和自己作对还是哪根筋搭错，程筠觉得今天的自己很不对劲。
好在邱玉和裴寻的对视很快结束了，裴寻转过身，在主席台的播报声中准备开始比赛。
他个子将近一米九，借着快速的一段冲刺跑在跳高垫上腾地老高，很轻松就过了那根跳高杆的高度，稳稳落在软垫上。
如果忽略内心那丝异样的感觉，其实是很赏心悦目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跳高中，杆子很快升到了一米九的高度，这时候场上也就剩下裴寻和另一个稍黑的高个子男生。
那男生抓了把头发，看向裴寻，对裴寻比了个大拇指，“兄弟，你不是体育生，还把我们体育生比下去了好几个，牛逼。”
裴寻对他点了点头，“谢谢。”
那男生也不是什么健谈的性格，只是觉得裴寻这人挺有意思，他是体育生，虽然不是专攻跳高这一块的，但今年的目标就是去 B 市的体大，他没想过这块金牌要让给一个连体育生都不是的同学。
因此再看向裴寻时，眼里已经燃起熊熊斗志，利落地起跳过杆，冲过了一米九的跳高线落地。
与此同时，裴寻也再次越过跳高杆落在软垫上，杆子再一次被升高，此时来到了两米的位置。
操场上还有别的项目在进行，程筠的目光却被跳高那处场地牢牢吸附。
掌心一片黏腻，程筠不知为何感觉到几分紧张。
体育生在过杆时因为姿势不对绊了一跤，最终没有越过两米的高度，遗憾落选。
无数道目光透过看台落在裴寻身上，程筠忍不住屏住呼吸，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助跑后奋力一跃，腾起的身体滞空几秒后顺利越过跳高杆落在软垫上。
他听见前排的女生在窃窃私语，看见裴寻起身擦了额角的汗，听见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他感到难以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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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