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失控

裴寻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又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一声不吭地搬到了五楼。

程筠想去抢,“裴寻!我一个大男人用不着你这么细心照顾,我又不是小姑娘,你不是吧。”

裴寻没什么负担,听了程筠的话,罕见地反驳:“让人帮忙搬行李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是任何人的特权,你不用想这么多。”

小猫有点生气。

裴寻没有惯着程筠的脾气,从前的程筠被程振华夫妇捧在手心,从来不需要干这种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原本那个漂亮矜贵的男孩默默吃了很多苦,他学会了做家务、负担自己的生活。

这是好事,但裴寻想到他这么多年默默吞咽下的委屈和苦闷,就是想要替他挡挡眼前这些风雪,能多一些便多一些。

“程筠,我们不是需要感谢对方的关系。”裴寻把行李箱安置好,在程筠进门之前拉住了他的手,“你永远不用觉得麻烦我。”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裴寻的目光紧紧盯着程筠的后脑勺。

程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挣脱了裴寻的手,继而朝里走去,“进来喝杯水吧。”

他依旧避而不谈。

“程筠,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裴寻这次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他能感觉到的程筠的喜欢太轻了,在很多时候,裴寻甚至觉得程筠早已在九年里放弃了自己。

但他没有办法向程筠求证,就像现在,程筠又一次拒绝沟通,裴寻明白九年的经历让程筠很难敞开心扉,但他依然控制不住地失望。

裴寻吞咽下那些翻涌的情绪,从手里拿出一样物件递给程筠。

程筠从刚才就注意到裴寻手上提着的那个小袋子了,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拆开包装,程筠才发现那是一个陶瓷摆件。

摆件很精致可爱,大约是一个手掌大小,雕刻成一只小猫和小狗依偎的样子,优雅的白猫和可爱的黄色小狗吐着舌头,小狗的尾巴高高翘起。

“路过精品店的时候看到的,顺手买下来了。”裴寻看着程筠手里的挂件,他没撒谎,单位里的女同事在培训结束后提议要逛街,裴寻只能跟着队伍一块走,他没有什么物欲,却被精品店里这个在一众IP中看起来有些普通的摆件吸引了。

程筠拿着手里的摆件,只觉得它沉甸甸的,“我很喜欢。”

“早点休息,我先走了。”裴寻拒绝了程筠挽留的好意,选择转身离开。

程筠张了张嘴想要挽留,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裴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后带上了门。

他该怎么向裴寻吐露自己的窘迫呢,又该如何告诉裴寻自己的犹豫呢?

【你记得徐灿吗】

裴寻回到家就收到程筠的微信,在他面前哑口无言的猫咪在微信上倒是能放开一些。

【嗯,怎么了?】

【前两天遇到她了,她好像要结婚了】

裴寻迟迟没有回复,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她邀请我去参加婚礼,也没什么别的,就是想说时间过得真快,好像高中还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程筠也不知道自己发这么一长串消息是为了什么,只是裴寻离开之后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眼前的卧室不是裴寻家的客房,这里的沐浴露也没有裴寻的味道,分明只是在裴寻家住了一个星期,程筠却已经不习惯自己家了。

【嗯,她还没跟我说】

裴寻的消息显得很冷淡,程筠没有继续回复,对话断在这里没有再延续。

从程筠表露他和裴寻的关系之后,他和陈丽琴已经很少见面了,一则她住的疗养院护理周到,不需要程筠额外的关心,二则程筠也不知道怎样面对陈丽琴的挖苦和反感。

他只能减少和陈丽琴见面的次数。

距离他从裴寻家搬出来已经两周多了,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没有去过疗养院,陈丽琴那些话在他身上扎了根,让程筠不是很愿意去面对她。

明明只是半个月没见,程筠却觉得陈丽琴愈发虚弱了,听到门开的动静也没有反应,只是躺在病床上连眼也不愿抬。

“妈。”程筠把门带上,走到床边,这样叫了一句。

陈丽琴失焦的瞳孔慢慢有了焦距,她把目光放到了程筠身上,语气很冷淡,“你来做什么?”

程筠本来也没有什么要说的,被陈丽琴冷淡的口吻一说,更没有什么可说了,“来看看你,妈,最近身体都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陈丽琴慢慢闭上了眼,“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不用天天跟公司请假往我这里跑。”

她完全是回避交谈的样子。

程筠定定地看了陈丽琴一眼,打算向护工询问陈丽琴的情况,确保没问题就离开,陈丽琴却叫停了他。

“小筠,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程筠出门的动作顿住了,他走到病床前,蹲下身,让视线和陈丽琴齐平,他的声音很淡,“妈,我已经没有工作了。”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让陈丽琴打好的腹稿全部失效,“你说什么?”

“我已经没有工作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过工作。”程筠觉得事到如今,他没有再瞒着陈丽琴的必要。

生活的重压和与裴寻理不清的关系让他本就不堪重负,陈丽琴的逼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筠突然就想这么说,坦白吧,说清楚,把什么都摊开来讲,从洛杉矶到回国的九年,他和陈丽琴还没有真正意义上进行过一次交流。

起初他怕打击到陈丽琴,丈夫出轨的事实和商业版图的崩塌让这个养尊处优了几十年的女人一蹶不振,他不敢开口,后来他成了哑巴,陈丽琴不能开口,母子俩沉默着,无声地过了九年。

程筠觉得是时候该跟陈丽琴聊一聊了。

陈丽琴无神的双目倏然睁大,她从床上坐起身,迫切地抓住程筠的手腕,“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妈,我没有工作了。”程筠任由陈丽琴抓握着,感觉到一阵疼,是陈丽琴不断用力的手,他说:“不对,我从来没找到过工作。”

“妈,现在不是以前了,我是个没有文凭没有学历的人,高中文凭在这个社会上哪里能找到什么工作?我想进厂人家都不愿招。”

“那你说的公司是什么?”陈丽琴把他的手抓更紧,“你不是说你一直在公司上班吗?你还说你们老板对你很照顾,你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吗?小筠。”

“妈,对不起,是我骗了你。”程筠察觉到陈丽琴那双手脱了力,而后嘘嘘松开,有像珠子一样落下的泪。

水雾弥漫,程筠说:“妈,我们好好谈谈吧。”

“裴寻他,真的对我很好,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程筠说,“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很喜欢他了。”

陈丽琴沉默着,她第一次不带情绪地、认真地听完程筠讲述他和裴寻的故事,这个原本在她眼里只是刻板印象的青年在儿子眼里原来很鲜活,从儿子的语气中能听出很多东西。

在程筠说完之后,陈丽琴摇了摇头,说:“小筠,你以为你的心思我看不出来吗?当年我就知道你和小裴的事情。”

“只要是熟悉你的人都能看出你对他的不同,只是小裴不知道罢了。”

她摸摸儿子的头,任由他无声痛哭。

程筠抬起头,像往常一样用脸蹭了蹭陈丽琴细瘦的手腕,他问:“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还记得高三的时候吗?你们年级有个孩子跳楼自杀的那次。”陈丽琴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来。

-

因为邱玉的纠缠和裴寻主动的疏远,程筠整个高二的下半学期都没有再和裴寻说过几句话。

他铁了心不再关注裴寻,却忍不住频频将目光投向裴寻和时不时会出现在他身边的邱玉。

不得不承认裴寻长了一副极有欺骗性的皮囊,一张脸上没有柔软的线条,入目可及皆是冷硬,两道平直浓密的剑眉,一双不带温度的眼,因为过近的眉眼间距平添几分压迫感,利落的下颚线在拐点处迅速收窄,往下是起伏明显的喉结。

宽大的蓝白色校服一裹,身高腿长的他直逼大屏幕上的那些流量,锐利又冷峻的气场看起来很酷,却并不可亲,就像山巅上悬着的那片云,独自守在不胜寒的高处,被风一吹便没了去向。

程筠却总执着于在他的身上寻找别的东西,譬如对方偶尔茫然的眼神,在生气时会微微撅起一点的嘴巴,还有高兴时会颊边鼓起的软肉,他身后总有一条隐形的尾巴,放松时会垂下来,难受时会僵硬,高兴时又会摇成螺旋桨。

就像他时常投喂的那只小狗。

程筠在意识到自己总把视线落在裴寻身上后会刻意做出别的动作,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又在邱玉频频靠近裴寻后感到没由来的失落和烦躁,就这么度过了高二最后的暑假升入了高三。

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联系过,这让程筠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遇到裴寻时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而后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校门,没给对方留下一个眼神。

裴寻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程筠头也不回地离开,不自觉地拧了拧眉。

上一个九月一号,他蹲在花坛边投喂小狗,第一次遇到这个漂亮地有些过分的男生。

其实和程筠冷战的理由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没想和程筠生这么久的气。

那一次他把凉掉的手抓饼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心里很不痛快,就像很久之前,他因为害怕庄婕离开而不希望她回来过年,这时候他才意识到程筠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什么样的分量。

他并不喜欢这种失控感,因此也默认了和程筠的疏远。

“你在想什么?”邱玉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

裴寻回头,就见邱玉直直站在不远处,黑框眼镜挡住了他的视线,大片的阳光投射到他身上,却始终化不去他带着的那种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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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温地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