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程筠尴尬,庄婕也感觉到微妙的沉闷。
程筠说:“阿姨,先别站着了,先进来说话吧。”
庄婕摆了摆手:“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裴寻不在的话就算了。”
见庄婕这样说,程筠也就没了别的话开口。
庄婕这时候才好奇起程筠的身份,“你是小寻的朋友?”
程筠点了点头,“我们是高中同学,我叫程筠,前程的程,竹字头的筠。”
“程筠...”庄婕小声念了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有些莫名的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便只能作罢。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手机的铃声就毫无征兆地响起。
程筠看到对方的神色在看到来电人后温柔了许多,“喂?小乖,妈妈很快就回去了。”
对面传来一个很年幼很稚嫩的声音,“妈妈,我睡不着,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身旁的男人脸色也柔和许多,程筠站在门口,听夫妻俩温声哄着电话那头的小朋友,在挂断电话后匆匆道别。
庄婕之前想说的话被她完全抛在脑后,提也不提了。
程筠关上了那扇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像时间的齿轮,将他带回了十七岁的校园生涯。
那里不似B市大雨倾盆,也不似洛杉矶暗无天日,葱茏的树影斑驳落下,烈日当空晒得人晃眼,树梢上偶有白鸽栖息。
满目的天光倾泻而下,程筠顶着头顶的大太阳,站在校门内侧等着陈丽琴。
高二的第一次期中考结束后,一中照例召开家长会,程筠的成绩高居年级榜首,他从来不惧怕这种场合。
从月考结束后他和裴寻越走越近,他将裴寻自动划为关系不错的朋友,此刻他的朋友没有和他还有大多数同学一样在校门口等人。
他走出教室前喊了裴寻,问对方要不要和他一块去校门口等人,一中一个年级有一千多人,校区面积很大,虽说没有要领家长的需求,但大多同学都愿意提早在校门口见到家长,哪怕是考砸的同学也一样。
裴寻今天罕见的没有趴在桌子上睡觉,他因为程筠的话沉默了好久,程筠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裴寻说:“我爸妈应该不会来。”
那时候的程筠还不知道裴寻的家庭情况,但从班主任和裴寻话里的意思也能猜出来,裴寻的家庭情况应该比较复杂。
他没有戳人痛处的习惯,只是说:“那我先走了。”
门口来的除了陈丽琴还有程振华,往日公事繁忙的父亲也因为儿子的好成绩高傲地挺起胸膛,他走在妻子身边,在一众普通的家长中显得鹤立鸡群。
原因无他,他们的衣着光鲜,一眼便知昂贵,陈丽琴盘发精致,她那张优雅的美人面上施了淡妆,和儒雅英俊的程振华站在一起俨然一对壁人。
见到程振华,程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挽住陈丽琴的胳膊,耐心回应他们一句又一句的询问。
家长会的时候他们不能旁听,被安排在了阶梯教室,能同时容纳几百人的大礼堂拥挤嘈杂,程筠越过人群走到裴寻身边,在他身旁空着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裴寻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筠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裴寻发梢的一点碎发,像逗小狗那样,“这次期中考成绩怎么样?排名有没有提上去?”
他的尾音懒懒的,就像一只习惯昂着头看人的猫咪,高傲又可爱。
裴寻收起心中那一点奇怪的念头,“还可以,提了四十多名吧。”
程筠与有荣焉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嘛。”
这段时间裴寻上课被他管束着,没有一节课能睡觉,作业被他监督着,没有一点懒能偷。
程筠觉得裴寻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拽的二五八万,实际上没什么攻击性,程筠说什么都照单全收。
裴寻觉得程筠是个很奇怪的人,对所有同学都客气有礼貌,对他却很像操场里那只喜欢闲逛的猫咪,有着翘得高高的尾巴,在见到他时揣着优雅的步伐离去,一个眼神都不带看他的,总之很不一样。
裴寻点了点头,又没再说话了。
程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分出一点眼神打量着旁边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发现他脸色没有什么表情。
“你怎么这么闷啊?”他忍不住抱怨。
裴寻张了张嘴,“我应该说什么吗?”
程筠撇了撇嘴,示意他看旁边的人。
裴寻这才把目光从程筠脸上挪开,慢慢扫视了一周,几个熟面孔的同学,还有大片的别班同学。
“大家都在说话啊,今天开家长会哎,难得可以放风。”
程筠虽然这样说,但他本人对这种闲谈并不觉得有意思,也不需要这样的放松,他只愿意和裴寻说话,但对方是个锯嘴葫芦,往往全靠他一人输出。
但好在裴寻虽然不爱说话,对他倒是句句有回应,这让程筠稍微好受了一点。
直到家长会散场,裴寻的父母也没有出现。
已经是星期五的下午了,家长会开完程筠就由陈丽琴和程振华带着回家了,趴在车窗边,程筠看着裴寻的声音越来越小,他降下车窗,对裴寻用力挥了挥手。
裴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自然地晃了下手,说了句再见。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家长带走的,程筠透过车后面的玻璃,看到男孩像往常一样站在公交车站边等车,单薄的侧影显得很孤独。
天边的晚霞红得似雪,绚烂的、五颜六色的光晕从西面投向车站,裴寻的身边没有几个人,而对面的校门外人流如织,停着一辆辆接人的车。
程筠眼睁睁看着那道落寞的剪影越来越远,他收回了目光,怔怔察觉到心口传来的窒闷。
就像此刻,站在裴寻家的门口,程筠感受到了十年前那场家长会后带来的回声。
十七岁的裴寻在无人问津的山谷中投下一枚石头,初时没有回响,却在十年后的今朝传来微弱的回声,那声音从光怪陆离的另一个时空穿梭而来,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程筠重新抚上胸口,关上了门,靠在门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主动给裴寻打了电话,对方没接,程筠便关了灯,躺在客房的床上。
裴寻的电话再一次响起,这一回是视频通话。
程筠从床上坐直了身,对着镜头咽了咽口水,确保自己的装束都在得体的范围,才按下了接听键。
裴寻显然已经洗漱完毕,他穿着浴袍,头发还带着刚洗完后的湿润,往下不断滴着水。
他的脸本就冷,不说话的时候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就像此刻,程筠看着镜头里面无表情的裴寻,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嘴里。
是裴寻先打破了沉默,“怎么了?”
裴寻习惯了那样的表情,但因为程筠主动打电话这件事,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程筠这才想起庄婕来过的事情,说:“你妈妈刚刚来找过你。”
裴寻挑起的眉轻轻垂下,露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嗯,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就是来看看你,我告诉她你出差了,她没说什么就走了。”程筠省略了中间那段岁月静好的亲子时光,不确定地说:“会有什么事吗?”
“没事。”裴寻的语气很淡漠,就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有事她会给我打电话,不会千里迢迢来我那找人。”
程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裴寻的家庭已经足够了解,但头一次见到庄婕的他依然很难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她的孩子,裴寻的待遇和他的两个弟弟截然不同。
在某个瞬间,他很想质问庄婕,又很快被理智压下,只能礼貌地送走了对方。
他感到不解和困惑,可裴寻这个当事人却云淡风轻,仿佛全然不在乎庄婕的区别对待。
他想问裴寻,你不难过吗?会不会因为母亲的偏心痛苦?
难过的,也痛苦过,但也就那样了。
如果裴寻听到他的心声,会这样回答。
小学的裴寻没有现在的强心脏,刚及灶台那么高的小孩儿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在很多个庄婕展露的细节里,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地位。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庄婕和现任丈夫感情稳定,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已经三岁了,取名叫赵一轩,小名宝儿。
庄婕还是放不下第一个孩子,在姥姥多次的旁敲侧击下,和丈夫商量着把裴寻带回城里念书。
庄婕没有和姥姥透露过丈夫的太多个人信息,他们是二婚,没有办过婚礼,双方家长也没有见过面,姥姥原本是担心的,但见庄婕气色一天天好起来,人也有了精气神,也慢慢放下心。
她不操心女儿了,却开始放心不下孙子。
可她对女婿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家庭条件不错,姓赵,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五年级的除夕,裴寻已经十岁了,他和盘子里的鸡肉较着劲,这是姥姥刚刚夹给他的,因为第一次炖煮的缘故,并不那么软烂,有些难嚼。
裴寻一只手捧着碗,一只手拿着筷子,大口吃着饭,姥姥给他夹完那块鸡肉也没有再动手,一直和对面的庄婕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吃饭的桌子是张八仙桌,四面摆着四把木质的长凳,上面的红漆因为使用的原因已经褪了色,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米色的木头。
庄婕和丈夫坐在长凳的两侧,中间是小儿子,裴寻坐在庄婕对面,他们的中间隔着姥姥。
三岁的小孩很闹腾,也不听话,裴寻数不清他哭了多少次,又被庄婕温言哄了多少次,她的丈夫手忙脚乱地处理着饭食,一口口温柔地哄骗着小儿子吃下。
碗里的饭忽然变得很咸,头顶的灯光昏黄,暖色的光晕下裴寻想起来,在庄婕和他亲爹在一起时,他们也有过这样吃年夜饭的时候。
也是在这片昏黄的灯光下,庄婕和丈夫坐在八仙桌的两边,裴寻坐在姥姥身侧,像一个沉默的小大人。
气氛很沉闷,他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因为即便是他轻微的啜泣也能让庄婕和丈夫勃然大怒。
很久之前,他就像这样,一口口沉默地咽下没有味道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