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因为优越的家境和程振华夫妻无微不至的包容，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想要什么都能很轻而易举地得到。
但他以往想要的东西能够宣之于口，如今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出格，也不是程振华和陈丽琴能轻而易举给他的了。
程筠回忆起那段时间，他和裴寻无休无止的冷战，对面前的徐灿笑了笑：“人各有命吧。”
这话说得诛心，别说是从前的老同学了，就算是一个年纪轻轻死去的陌生人，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同情，毕竟逝者已逝，再落井下石就说不过去了。
连徐灿都被程筠话里的冷漠吃惊了一把，她从来不知道温和的程筠会有这样刻薄的一面，于是由衷地感慨：“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程筠对徐灿的评价不置可否，徐灿是局外人，也许能看得更清楚，但他作为戏中人，是真的不想再听到有关邱玉这个名字的任何事情，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足够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如果邱玉在程筠和裴寻疏远之后收手，程筠倒还能高看他几分，可邱玉没有。
他满足于程筠和裴寻的疏远，认为他有机会取代程筠的位置，可裴寻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他认清了现实——
即便程筠为了名声利落地抛弃了裴寻，裴寻的目光仍然只会追逐着程筠，换句话说，裴寻的眼里只能看得到程筠的喜怒哀乐。
就像被木偶师操控的人偶一样，程筠的每个嬉笑怒骂都落在裴寻心上。
邱玉品出了不甘的味道，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得不到的东西程筠也不能得到。
程筠很少再和裴寻说话，裴寻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受他待见，两个人都互相躲着，程筠的人缘不错，中午吃饭的时候和几个同学坐在一块。
他食不知味地吃着嘴里那份饭，只觉得今天的鸡肉很腥很柴，但往常会从他盘子里夹出难吃食物的裴寻独自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他的对面空空如也。
裴寻吃东西很认真也很大口，只是埋头吃着饭，他周围的位置空荡的，在嘈杂喧闹喜欢抱团的食堂里显得很孤单，像一只落单的小狗。
程筠捏了捏盘子的边缘，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端着餐盘坐到裴寻对面，和往常一样抱怨食堂的饭很难吃，让裴寻把他碗里难吃的食物解决掉。
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裴寻的对面就多了一个人，他看到裴寻抬头扫了邱玉一眼，就继续低头吃饭了。
他没有拒绝邱玉。
尽管没有拒绝，但他和邱玉同桌吃饭的这个认知就是让程筠感到不舒服，程筠放下了手上的筷子，筷子在铁盘上发出铮的一声，有些刺耳。
身旁的徐灿不明所以，只能看到程筠绷紧的下颚线，其他人看了一眼程筠，见他面色如常，也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
“我吃饱了，先回教室了。”程筠对周围笑了笑，端起餐盘就起身离开，这是很不程筠的事情，他从来不会让自己不合群。
但角落里裴寻和邱玉的独处让程筠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不满的讯号，它们争先恐后地叫嚣着，让程筠的胃部隐隐作痛，连最后一丝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身后的同学面面相觑，向徐灿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徐灿只能无奈地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我不知道”的口型。
毕竟印象里程筠没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刚才他走的时候嘴角分明挂着笑，却无端让人感觉到冷，他明明在生气。
程筠回到教室里的时候空无一人，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邱玉看裴寻的那个眼神在脑海里不断放映，程筠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试卷。
原先很简单的数学题突然变得不顺眼，在不知道第几次写错字后，程筠放下了笔，他猛地起身，趁教室里空无一人，趁走廊上没人经过，愤愤地走到后排，踢了一脚裴寻的课桌。
有点痛。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程筠脚上传来一阵痛感，因为课桌上放着许多书，很沉，并没有因为他踢的这一脚挪动半寸，程筠忽然没了生气的心思，不明白做出幼稚行为的自己。
这太不像他了。
程筠收回脚，准备挪回自己的座位，却发现教室的前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口站着熟悉的人，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
脸腾的一下变热，程筠不知道裴寻看到了多少，“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走到后面踢桌子的时候。”裴寻带上了前门，迈着大步走过来。
那脚步化作细密的鼓点，一点点敲击在程筠心上，原先一直被压抑着的情绪濒临爆发，程筠勉强克制住自己语气的颤抖，平静地错开眼，“不好意思。”
他不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不是这桌子太硬他还能再揣上几脚。
裴寻挡住了他的去路，让一时不察的程筠闷声撞了上去，恼羞成怒的猫终于发飙了，“你干嘛啊裴寻！”
“你刚刚没吃饭。”裴寻没有往后退，只是任由程筠贴着他发火。
程筠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和裴寻的距离被拉开，他微微松了口气，却又因为裴寻的话感到鼻子很堵，“我的事，不用你管。”
程筠在主动撇清关系，裴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递了一份手抓饼出去，“给你。”
程筠这才看到他手上拿着的食物，忽然感觉到一阵委屈，“不用，我不饿。”
为什么和邱玉在一起了还要来招惹他？程筠不明白裴寻的所作所为，他抗拒裴寻的友情和亲近。
裴寻便递到他手上，“吃点吧，你中午都没吃。”
“你为什么和邱玉一起吃饭？”程筠的掌心因为刚出炉的食物而泛起热意，他深吸一口气，不禁把心里话说出口。
裴寻沉默了一会，正要回答的时候程筠却打断了他，对方的嘴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算了，我对你们的事情没有一点兴趣。”
他把那份手抓饼重新放回裴寻桌上，“我不饿，你留着给邱玉吃吧。”
“毕竟你们俩才是好朋友。”他刻意在好朋友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裴寻拧了拧眉，“你不吃饭会胃痛。”他看到程筠午饭只吃了几口，在甩开邱玉之后只能去小卖部买了一份手抓饼，却没想到现在的程筠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关你什么事？”程筠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都是十几岁的男孩，谁没有脾气，被程筠带刺的话气到，原本很擅长哄人的裴寻也冷了脸。
他也感到委屈，“凭什么？”
凭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闯入他的世界，又这样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当初分明是程筠单方面地接近他。
裴寻不明白程筠莫名其妙的脾气，分明从一开始刻意疏远的就是他，要换座位的也是他。
凭什么？程筠琢磨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发现裴寻已经不打算再和他说话，绕过他径自回了座位，猛地扯开椅子坐下，一个眼神都没再给他。
程筠心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他宁可现在和裴寻剑拔弩张地吵一架，也不愿意裴寻对他露出这种毫不在意的神情。
程筠冷笑了下，回了自己座位，没再往后看一眼。
接下来的课上，连徐灿都发现了他的低气压，她尽量小声地做作业，也没有向往常一样询问程筠一些题目。
她觉得生气冷链的程筠很吓人，和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甚至让她有些害怕，尽管这种感觉很没道理。
整个下午程筠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对方偶尔会驻足在裴寻身上的目光也消失了，整个人坐得很端正，没有再左顾右盼。
裴寻盯着桌上那份手抓饼很久，因为没有及时吃掉，原本的热气化为了一粒粒的水珠挂在塑料袋上，热气一点点流失，终于完全冷了下来。
邱玉一个人在食堂待了很久，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裴寻身上，发现对方的眼神始终照顾着远处的程筠，在程筠起身离开后连饭都没吃上几口就跟了上去。
他不明白程筠有什么魔力，能让裴寻死心塌地成这样，裴寻对程筠的特殊让邱玉有些丧失理智。
裴寻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也许从那时候邱玉的心理问题就很严重了。
程筠和裴寻陷入了冷战，双方面的冷战，程筠在见到裴寻时会忽然冷下脸，裴寻也不会再向从前那样对程筠展现出任何额外的关怀，至少在所有人看来，这两个曾经形影不离的男孩关系已经降至冰点。
邱玉却不这样认为。
他喜欢裴寻，在意裴寻，自认为了解裴寻，明白对裴寻这种人来说，真正的不在意是像对其他同学那样视而不见，而不是与程筠陷入冷战，冷战就意味着在乎，在乎对方的一言一行。
两个人坐在跷跷板的两端，都在等着对方下落，但两个人都骄傲，谁都不愿意被放下，于是就这样僵持着。
“谢谢你愿意陪我吃饭。”邱玉趁体育课走到裴寻身边，用很小的声音这样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坐过来的。”裴寻的声音显而易见的冷淡，自从邱玉用程筠胁迫他时，他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可怜又柔软的男孩子观感就有了不同。
裴寻不愿意和邱玉有过多的接触，更何况对方对他抱有他无法回应的情感。
“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说话吗？”邱玉看出了裴寻的躲避，感到一点无所适从，“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明明我们才是一样的人，程筠他永远不会像我一样喜欢你，他永远更在意自己，不然为什么在那条帖子被大家讨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疏远了你？”
“裴寻，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呢？”四下无人，邱玉没了遮掩的心思，不吐不快地将所有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裴寻看着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邱玉，说：“因为我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
他的语气是那么笃定，让邱玉的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
“你究竟喜欢程筠哪点？”他强烈地不甘。
裴寻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在邱玉站在原地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邱玉想要的回应落在空中，回应他的只有校园里偶尔响起的鸟鸣和风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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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