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的上午，程筠罕见地早起，摸着黑打开手机看了眼银行卡里的余额，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和裴寻住在一起，这几天他没有去跑外卖，Venus的工作也被他辞了，再加上陈丽琴每月的高额医疗费，程筠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找份工作了。
可是以高中学历来找工作在现在的社会里未免有些举步维艰。
程筠坐在床上发呆，连身旁的裴寻什么时候醒了都没发现，直到对方从背后抱住他，程筠才堪堪回神。
“在想什么呢。”裴寻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
程筠回过神，微微避开了这个触碰，“没什么。”
他还是不愿意让裴寻知道自己的窘迫。
裴寻知道他有心事，但也不多追问，主动松开了这个拥抱，又躺了回去，高强度的连轴转还是让他很疲惫，声音也哑哑的，“还早，再多睡一会吧。”
他扯扯程筠的一条手臂，顺势将他拉到怀里。
“大热天的，别抱着我。”程筠在裴寻怀里动了动，发现对方没有半点要松开自己的意思，只能任由裴寻抱着，最后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
周一出差的时候，裴寻站在楼下，二十几层的高楼，只能看得见一个小圆点，裴寻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
就像很多年前，他站在程筠住的小区下面，仰头凝望程筠。
程筠站在窗口抱着旺财，捏着旺财的手晃了晃，直到那个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浏览了很多个求职软件，程筠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于是只能放下手机，怔怔地坐在沙发上。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找不着工作，年幼的他就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天赋，许多年的学习生涯里他始终名列前茅，是很难挑剔的优秀。
九年前的那场暴雨淅淅沥沥的，即便雨停了，可它带来的潮湿和阴翳却难以消散，就像朵朵盘踞在天空的乌云，预告着下一场暴雨的到来。
好不容易筛选出了几家招收高中生的企业，却发现几乎全是骗子，程筠为工作发愁。
他独自坐着地铁跑了半个城区，按照地址在一栋写字楼门口停下，按下电梯去了地址上的楼层。
前台见到他的瞬间眼前一亮，“您好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
她印象里公司是头一回这么帅气的员工。
“我是来应聘的。”程筠碰了碰手里的包，不自觉地用力。
前台的姑娘脸上划过一丝诧异，却很快露出公式化的笑容，说：“那请您去前面的会议室稍作等候，会有我们的工作人员接收简历，在那里等候叫号就行。”
程筠按照前台的指示坐在会议室里，发现小小的会议室挤满了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
整个会议室在他进来的一瞬间安静下来，其中一个男人见到他，很奇怪地问了一句：“蛮精神的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怎么来和我们抢饭碗？”
程筠逡巡片刻，发现这里的人和他很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似的，他们都需要这份工作来养家糊口。
“问你话呢，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来当什么保安？”大哥见程筠不说话，皱了皱眉，加重了语气。
“这工作只有年纪大的能做吗？”程筠反问地很认真。
“那倒也不是，你和我儿子一般大把？听叔一句劝，去找个稳定的饭碗。”那大哥还挺热心肠，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就一个意思，你这年纪不适合干这个。
程筠在会议桌尽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没再理会他们的问话。
那几个男人大抵觉得自讨没趣，也不再和程筠搭话，会议室里又陷入了喧闹。
一个穿着衬衫和牛仔裤的女生进来了，她戴着金丝边眼镜，脚踩一双小高跟，在会议室门口敲了敲，“请各位把简历给我，然后按照顺序去隔壁面试。”
在接过程筠简历的时候，女生的眼里多了些什么，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程筠？”
正在填表的程筠抬起头，刚才匆匆一瞥，他没注意女孩的模样，只是有了个大致的印象，况且对方和从前相比变化太大，他一时没有认出来。
“徐灿？”他认出了面前这个和从前判若两人的女孩。
徐灿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她看着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程筠，一双眼满是诧异，“不对啊，你怎么会来这里？”
程筠苦笑了一下，只是摇了摇头，“发生了很多事，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的沉默和失意让徐灿愣在原地，最终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按部就班地让每个人都登记了信息。
面试官是个四五十岁的 HR，见到程筠的时候也不免露出一点讶色，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就让程筠出去了。
程筠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徐灿已经站在门外等他了，对方笑了笑，说：“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吧。”
程筠拒绝了，“不用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改天吧。”
徐灿却摇了摇头，拢了拢耳边垂下的几根发丝，“学委，你知不知道改天是很敷衍的词汇？你不会再联系我了吧。”
程筠被她戳破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挪开了落在徐灿头顶的视线：“今天真不行。”
“那明天，后天，大后天。”徐灿一口气报了三个日期，最后说：“要不周末吧？”
她拿出微信二维码，说：“先加个微信嘛，到时候约起来也方便。”
程筠便很无奈，知道这姑娘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人，最后不但没有推拒掉这顿饭，他的微信列表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
徐灿选了一家周围的韩料，不大的门店，周围已经有了许多食客，大多数应该是上班族，趁午休的时间来解决中饭。
徐灿点了一份石锅饭，还要了一份炸鸡，问：“你看看想吃什么？”
程筠看了眼，随便点了一份拉面，说：“我来买单吧。”
徐灿摇了摇头：“从前吃了你那么多东西，今天让我请吧，也好告慰一下从前那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小女生。”
程筠知道她是在调侃自己当年拒绝了她的告白，很无奈地说：“都多少年的陈年旧账了，还要翻一下吗？徐灿同学。”
徐灿吐了吐舌头，穿着打扮优雅的她好像又有了点从前古灵精怪的样子，“那还不是你先跟我客气的？”
很快菜就上来了，看得出徐灿常吃这家韩料，和这里的老板都很熟，上菜时还能寒暄两句。
开始的时候很沉默，程筠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徐灿呢，她看不懂现在的程筠，觉得和从前大有不同，便也不敢多问。
“你和裴寻还有联系吗？”不能追问对方的事情，那就从共友聊起，徐灿觉得自己是个机灵的姑娘。
程筠吃面的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起他？”
徐灿：“你从前和他关系不是很好的吗？上下课吃饭都要在一块，他也在 B 市，你们肯定还有联系吧？”
她这话说的自然，却让程筠的心猛地颤了颤，“为什么这么肯定啊？”
“就是有种感觉。”徐灿的神**言又止，“你还记得邱玉吗？”
餐桌上的氛围顿时冷了下来，程筠嘴角的笑僵了僵，随即点了点头，“嗯。”
怎么会忘记呢。
“说起来他也挺可怜的，最后还那样决绝的走了。”徐灿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程筠也因为她的话慢慢回忆起了从前的很多事情。
他那时候因为裴寻和邱玉的那个“吻”刻意疏远了裴寻，甚至动了想要换班的念头，可从那天的吻之后，他还是很少能看到裴寻和邱玉走在一块。
或许是为了避嫌吧，毕竟谁都不想被扯上同性恋这三个字。
原本贴吧那条帖子被贴主删了，承认有关裴寻和程筠的关系都是自己的臆测，加上程筠和裴寻并不像从前那样玩在一块，连同桌都不做了，周围的同学眼观鼻鼻观心也品出了些什么。
徐灿的感受是最深刻的，她和程筠做了同桌，虽然只有短暂的几个月，但女生总是敏感细腻的，她看得出对方对裴寻不寻常的关注。
也许并不是许多人所认为的爱情，徐灿觉得那是一种专注，程筠把他的专注全部给了裴寻。
他们做同桌的几个月里，程筠和班上大部分的男生都不同，他没有这个年纪的青涩莽撞，看起来温和有礼，对女生也尊重，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徐灿认为没有女生在和程筠相处过后能忍住不喜欢上对方。
至少当时的她心动了，她会因为程筠的一个眼神脸红，因为闻到程筠身上的味道心跳加速，她甚至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向程筠告白。
对方依然文质彬彬，很礼貌地拒绝了她。
徐灿并没有被挫伤自尊心，一来程筠拒绝得很委婉，二来她的告白也没有想要成功的意思，只是不想给自己留遗憾，她原本也不觉得程筠会答应。
她依然关注着程筠，发现对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裴寻身上，在大课间或者体育课的时候，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扑克脸也会偷偷往程筠的方向看。
两个人分明都还想着对方，就是不愿意主动跨出那一步，徐灿觉得自己是戏台下的观众，静静看着台上的两个主角演出悲欢离合的戏码。
她觉得很有意思。
她看到每次邱玉找裴寻说话的时候，同桌嘴角的弧度会消失，眼底的温度会变冷。
徐灿在和程筠的相处中，比其他人更多地感受到裴寻在他心中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