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差

程筠抱着旺财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裴寻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玄关的灯还开着,沙发上的人闭着眼,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把旺财抱在怀里。

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裴寻没有惊动睡着的人,走到沙发前抄起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起,慢慢放平到床上。

可能睡得不舒服,程筠靠在他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在碰到柔软的床垫后再次沉沉睡去。

裴寻把窗帘拉上,挡住了屋外将要大亮的天,又回到床前静静看了一会床上的人,忍不住用手蹭了蹭他的发丝和脸颊,最终落了个吻在他额上。

程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还盖了被子,空调已经调到最合适的温度,不远处的客厅里已经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不是在曾经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也不是逼仄狭小的居民楼,他住在裴寻家里,就像此刻他只要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外头刺目的阳光。

程筠迅速洗漱完,走到客厅里,裴寻早就已经吃完早饭了,但还是给他留了一份。

没有客气,程筠在座位上坐下就慢吞吞地吃了起来,“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四点多。”裴寻的眼下是一片因为没睡好而铺开的乌青,或许是习惯了这样偶尔的特殊情况,他看起来没有半分不耐,精神也没有很差。

程筠说:“今天你上班吗?”

毕竟裴寻不是每个周六都能按时放假,或许是这周运气不错,裴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有两天假期。

“你什么时候出差?”

“周一。”

“什么时候回来呢?”程筠将口腔里的食物咽下,又喝了口豆浆,觉得裴寻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周四吧。”裴寻回忆了一下。

程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我会照顾好旺财的。”

不远处的旺财听到自己的名字,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对着程筠摇了摇尾巴。

裴寻见程筠吃完东西,像是做了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说:“你搬过来和我一块住吧。”

程筠放下餐具,拒绝了裴寻的提议,“我那里住得挺好的,已经习惯了。”

“你那个房子坐东朝西,住得不舒服,而且隔音太差了,我每次都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感应灯也坏了好几个,上下楼梯也不安全。”裴寻细数了一长串缺点,很认真地和程筠商量。

程筠淡笑了下:“你以前也是这样住的,你忘了吗?”

的确,很久之前裴寻在一中附近租廉价的小公寓,只有四十平的地方狭小破旧,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高中生并不熟练地照顾着自己。

那栋出租屋现在怎么样了?程筠忽然很想回去看看。

裴寻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闪了闪,而后定定看着程筠,道:“你和我不一样。”

我可以吃这些苦,但你不行。

说起来很奇怪,裴寻在见到程筠住的那间公寓的瞬间,就有了一种突兀的感觉。

那时的想法只有一个,程筠怎么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程筠怎么可以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程筠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的人,能有那里不一样?你能住我就不能住吗?”

他感到很无奈,在裴寻的印象里,他好像还是从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程筠。

见裴寻不说话,程筠换了个话题,“这里看起来是B市三环内的房子了,是你自己买的吗?”

在程筠的印象里,这个档次的小区并不对外出租了,他当时还很奇怪,以裴寻的年纪和职业不该买得起这里的房。

裴寻摇了摇头,“租的。”

“租的?这里的房子也能租吗?”或许是离开B市太久了,程筠不明白这里的规则是不是发生了变化。

“是我继父的房子,借我暂住。”裴寻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他说话的口吻很平静,语气也极淡。

程筠这才想起裴寻的母亲早已组建了新的家庭,和现在的丈夫生了两个儿子,认识这么多年,裴寻很少在他面前提到自己的家庭,只是没想到裴寻的继父可以在这里拥有房产。

程筠便没法再往下问了,就像过去九年的经历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一样,在想起裴寻年幼时的经历时,他仍然会像很久之前的小孩一样难过。

“你真的不搬过来吗?”裴寻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原本直勾勾盯着他的一双眼暗了暗,没有再说什么。

程筠的心却软了下来,他走到裴寻的椅子旁边,戳了戳他的脸颊,“给我一点时间吧,裴寻。”

声音很温柔,伴着程筠身上独特的香气,裴寻忍不住按住程筠的手,把他整个人拉到怀里。

程筠没有想到裴寻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不及反抗,顺着力道就坐在了裴寻的大腿上,跟对方接了个湿漉漉的吻。

裴寻不满足于在他唇上流连,而是从他的眉骨一路吻到鼻尖,最后含住薄薄的两片唇瓣,像一只粘人的小狗,让程筠心底一片柔软。

耳鬓厮磨了好一会,程筠才主动推开裴寻,从他腿上站起身,他的声音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慌张,“该给旺财添粮了。”

鼻尖的香气骤然消失,裴寻察觉到没由来的失落,用手碰了碰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程筠的味道,维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他最终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程筠已经慢慢愿意向他敞开心扉,淋了雨的小猫在面对他时已经不再有应激反应,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就像当年程筠愿意向他靠近那样,他也有耐心等待这只在暴雨中失温的小猫慢慢回温。

“又见面了。”站在Venus的吧台前,程筠再一次见到了云白。

这个曾经对他用归不齿手段的人好整以暇地倚靠在吧台上,没有当时赤红着眼的愤怒,也没有占据上风的挑衅,维持了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

程筠皱了皱眉就转身离开吧台,他没有和云白说话的意思,看到对方那张脸的一瞬他只觉得恶心。

云白并没有和程筠翻旧账的打算,但被程筠这样当脏东西一样无视,心头还是窜起火,他上前两步拉住程筠,“不至于吧,咱们虽然谈不上朋友,也不至于这样躲着我吧?”

程筠用力甩开了他的手,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和云白多待一秒都难以呼吸。

令人没想到的是云白追到了一路追到了酒吧后门,一片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程筠攥紧了十指,在心里提高警惕。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面和云白对峙,“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不觉得一个见色起意的人需要有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执着,毕竟上一次他们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对方最终也没有追究。

云白站在原地,看着程筠满脸的戒备之态,笑了一下,“程筠哥哥,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这话让程筠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记忆中有云白这个名字的出现。

云白瘪了瘪嘴,这时候才有了几分他这个年纪的稚气,仿佛很委屈,“程筠哥哥,我是白白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白白?程筠比划着他和记忆中许多人的身影,最终将这张脸和那个摔倒在泥潭里的孩子重合。

那是程筠在B市时发生的事情。

他撞破了程振华和情妇的秘密,走在路上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只能狼狈地把伞打开,却不可避免地淋到了一阵秋雨。

很凉,被打湿的裤脚黏在小腿上,干净的白球鞋也染上泥泞,向来注重仪容仪表的他却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程振华和那个女人亲密的动作,让他本能地想做呕。

他刻意绕了远路,在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发现一个坐在水坑里哭的小孩。

那时候的他已经上高一了,眼前的孩子看起来却只有十岁不到,穿着墨绿色的衣服,看起来是个矮矮的小冬瓜,坐在泥坑里大声地哭。

程筠的思绪被哭声打断,他捏了捏伞柄,想要若无其事地经过这片狭隘的小巷,却听到耳畔的哭声变得更大。

他还是在泥潭边停下了脚步。

云白那时候才九岁,刚刚上小学三年级,他被亲戚锁在门外,天上还下起了大雨,无助和痛苦让年幼的他不堪重负。

原本只是低声地啜泣,在看到有人来时变得大声,见程筠毫不在意地走过去时变得高亢,他的哭声终于不再毫无回应。

云白的头顶出现了一把伞,漂亮的哥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白色球鞋刻意避开了泥坑,站在边缘处。

“为什么哭?”像雪一样飘渺的声音响起。

云白如闻天籁,他的哭声第一次被重视,“我妈妈...生病了...我没有...没有钱...”

因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云白还在打哭嗝,说话断断续续的。

“你爸爸呢?”程筠还是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了纸巾递给小孩。

见小孩愣愣的不接,他又皱着眉替他擦了擦眼泪,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衣角不小心沾上了泥渍,原本白色的外套顿时显得脏兮兮。

云白看着那块沾了泥巴的布料,觉得那个泥点子很刺眼,他很小声地回答程筠的话:“爸爸不要我们了。”

程筠摸了摸他的脑袋,想,程振华好像也不要他们了。

他不是圣人,没法给这个站在泥潭里的孩子更多关心,只是拿出了自己的零花钱给小孩,他数了一下,并不多,只是四百块钱。

“大哥哥,我叫白白,你叫什么名字啊?”被他拉到屋檐下躲雨的小孩见他撑着伞离开,又跑上来抱住他的大腿。

校裤很快染了一大片污渍。

程筠重新把小孩拉到屋檐下,淡声说:“我要走了。”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程筠。”

云白看着那个比他高很多的大哥哥从小巷离开,怔怔地看了很久,直到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小巷尽头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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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温地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