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擦黑,程筠和陈丽琴不欢而散。
他二十多年没有和陈丽琴吵的架在这一天内几乎吵完了,陈丽琴躺在床上不发一言,似乎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和裴寻走出疗养院的时候,程筠才发现自己浑身没力气,差点往后载倒,幸好被裴寻一把扶住。
“对不起。”裴寻的手环在他腰侧,防止他再度摔倒。
程筠扯出一个很僵硬的笑,“裴寻,能不能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身上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寻说:“可她是你妈。”
他再怎么自信也不会觉得在程筠心里能比母亲更重要。
“是,她是我妈,但我快不认识她了。”程筠吐露了自己的心声,“我刚刚在想,这个不尊重我的意愿、不尊重王阿姨女儿的人,真的是我的妈妈吗?”
记忆里的陈丽琴温柔慈爱,小时候她会抽出很多时间来陪伴程筠,会在程筠做错事情后要求他道歉,程筠并不是被宠大的孩子,至少没有过分溺爱。
陈丽琴总是善解人意,对程筠做的好事进行表扬,也会因为程筠做错事而批评,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不可理喻。
“我妈她有没有想过,我现在和你在一块,却去跟别的女孩相亲,这和我爸有什么区别呢。”程筠后半句话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感到陌生,这样的陈丽琴让他觉得害怕。
“她或许只是想让你有个稳定的家,过正常人该过的一生。”裴寻拉着程筠上了车,他熟练地启动车辆,疗养院很快往后退去,直到一个转弯,在后视镜里也彻底消失。
“那你怎么想呢?你也觉得她说得对吗?”程筠问。
这次裴寻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我不认为阿姨说的是对的。”
“我不觉得我们的相爱有错,阿姨说的不对。”裴寻说话的时候一直很认真,这是他的心里话。
程筠靠在椅背上,感到很累,他发现和陈丽琴已经无法沟通:“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裴寻没有说话,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很沉默,程筠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脸部线条和抿着的嘴唇。
觉得太安静,他随手打开了音乐,车内的氛围总算没有那么沉默,旋律很熟悉,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
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这是一首稍微有些老的歌了,当时年少的同学在KTV里点过这首歌,程筠坐在包厢的沙发上,听人用稚嫩的嗓音唱了这首有些悲的情歌,什么感觉都没有,倒是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揉造作。
可十年后再听,感觉却大有不同,歌手用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程筠恍惚看到了自己和裴寻的十年。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裴寻,我们认识多久了?”程筠有些恍惚地问出这个问题。
“十年十一个月。”裴寻脱口而出。
初见是十年前的九月,如今是十年后的八月。
“再过几天我们就认识十一年了,时间过的好快。”程筠忽然有了这样的感慨,窗外仍然是夏天的模样,街道两侧的银杏树还是绿色的叶子,等到过了九月,它们就慢慢染成金黄,一片片落在道上。
寒来暑往,日月如梭,当年穿着蓝白色校服的他们已经成了二十七岁的青年,再过两个月,裴寻又要过生日了。
裴寻看起来心情不好,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锁打开的时候玄关的灯也跟着亮起来。
旺财早早在门口守着了,见裴寻和程筠进门,高兴地在玄关转圈圈摇尾巴。
程筠刚想蹲下身去抱它就被裴寻制止了,对方用肩膀把门带上,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他这才发现裴寻的眼底全是红血丝。
“怎么了?”程筠以为裴寻是身体不舒服。
裴寻没有回答,只是作势要去摘他手上的腕表。
这个动作让程筠感到本能的不安,他用力甩开裴寻的手,将右手背到身后,紧紧攥着,“到底怎么了?”
“让我看看。”裴寻的声音很哑,“让我看看,程筠。”
“不要躲我。”
只是须臾,程筠全想明白了,“是我妈告诉你的?”
他放轻了声音:“没事的裴寻,都过去了。”
那道伤疤丑陋狰狞,每次洗澡的时候程筠都会刻意避开,更遑论给裴寻看。
他后退了两步,无声地拒绝。
裴寻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都过去了啊裴寻,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过去呢?”程筠说,“我现在已经好了,你不用听我妈说的。”
“为什么每次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呢?”程筠抬头,看到那双从来都淡漠的眼睛里流出热泪,那么滚烫,落在程筠心上。
他走近两步,捧着裴寻的脸,用双手的拇指替他擦掉眼泪,“不,你一直在我身边。”
“很多个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你,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裴寻将他拉入怀中,紧紧地抱着,数不清这是他们这段时间来的第几个拥抱了,像是两只依偎着取暖的小兽,要依靠彼此的体温度过难熬的寒冬。
程筠靠在裴寻宽阔的肩膀上,“我当时真的不想活了,血流出来的瞬间我也确实感觉到解脱。你相信走马灯吗?”
他忽然这样问。
“我当时真的看到了,我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看到了我的爸爸妈妈,但是最后,我看到了你,你蹲在花坛前面喂小狗,那个瞬间我突然就后悔了,我还是愿意活下去的,我想活在有你的未来里。”
程筠慢慢地,轻声说出很多他一直想对裴寻说的话,“所以你不要内疚,没有在我身边从来不是你的错,就像过去的那么多年,我也没有陪在你身边。”
裴寻怔怔地,抚摸着程筠的头发,发丝很柔软,像程筠这个人一样,他还是没有理会程筠的意愿,把他的右手轻轻握住,“让我看看吧,筠筠。”
程筠说:“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么执着呢?”
裴寻没有回答,只是摘下他数十年如一日戴着的腕表,它不再亮堂,变得灰扑扑的,遮住右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
白皙漂亮得堪称艺术品的手腕上,崎岖凸起的疤痕显得很刺目,因为时间太长,愈合得反反复复,它成了一道增生,生生破坏了如白瓷一样的皮肤。
看到那道疤的瞬间,裴寻的瞳孔缩了缩,随后他俯身,落了一个吻在那道疤上,他问:“痛吗?”
程筠吸了吸鼻子,压住那些从胸腔里泛上来的酸胀感,“早就不痛了。”
裴寻很难想象程筠到底吃了多少苦,曾经温柔乐天的他是饱了多强的死志,才能生生用牙齿咬破自己的血肉。
陈丽琴讲述的时候,他几次想要打断,他不敢想象那个时候的程筠有多无助,正如他不敢想象那片刺目的血。
旺财见两个主人都不理它,汪汪地叫了两声,撑起两只爪子就往程筠腿上放。
程筠低头,松开抱着裴寻的手,用力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顺着毛。
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因为旺财的两声叫唤散去了一些。
“你以前说过想养旺财的。”
“是啊,可是想养它的时候怎么也找不见了。”程筠拨弄着旺财的爪子,语气带了点遗憾。
“你还说过要给它写成长日记。”裴寻的大手揉了几把旺财的脑袋,“可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已经两岁了,再怎么长也没什么变化。”
程筠想起了裴寻的朋友圈,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和裴寻直勾勾的目光撞上。
“你朋友圈发的那些——”
“旺财的成长日记。”
裴寻的目光亮晶晶的,和他怀里的旺财一样,程筠忽然憋不住地笑了起来:“裴寻,你怎么还把这种话当真啊,哪有你这样的人。”
裴寻闻言,眼睛又睁大了一点,配上气鼓鼓的表情看起来和小狗更像了,程筠忍不住笑得更大声。
裴寻有些无奈,“有这么好笑吗?”
他有时候无法理解程筠的笑点,就像他从不觉得自己和旺财有什么相似之处,但十年前程筠就管他叫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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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筠依旧定期去疗养院看陈丽琴。
因为疗养院的配套设施做得很好,对陈丽琴的照料也几乎无微不至,如今很多事情已经不太需要程筠去操持。
陈丽琴在清醒时和他无言以对,似乎还在抗拒他和裴寻的关系,但在发病时又总带程筠回到那些很久之前的日子,母子俩反倒能和睦相处。
今天的陈丽琴没有发病。
她靠在病床上,看着眼前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的儿子,不明白裴寻有什么魔力,能把她向来外热内冷的儿子融化。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程筠的回答很坚定。
“你如果执意要和裴寻在一起,我就没你这个儿子。”陈丽琴闭了闭眼,下了最后通牒。
“妈,你累了,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程筠在走出疗养院时有些愣怔,尽力忽略心底的那一丝疼痛,可仍不可避免地被影响了心情。
他并不质疑自己和裴寻之间的感情,但他忍不住想,这个世界上像陈丽琴这样的人有多少?
为人子女,他终归也希望自己和裴寻的情感能得到认可。
可陈丽琴的话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可能。
直到回家时,程筠的心情还有些恍惚。
他用指纹开了门,前两天裴寻就带他录入了指纹,说今后他可以在这里长居。
玄关的灯因为开门自动亮了,原本漆黑的屋子等到了光明,旺财在他脚边欢迎,程筠关上了门,蹲下身抱了抱旺财。
已经九点了,裴寻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