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地下室,程筠才察觉到自己的一双手早已经冻僵,因为没有戴围巾的缘故,脖颈传来一大片刺痛,是冻太久的缘故。
进门的时候,他望了一眼外头的天,漆黑的夜幕降下一片片飘雪,水汽从很远的湖面上飘过来,遇到冷空气后形成降雪。
一片片的,纷纷扬扬地应天而下,远处仍可听见圣诞歌曲悠扬的旋律,暖色的路灯光晕与片片飞雪一起照彻长夜。
程筠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指针停留在1的位置不动了。
快乐与悲伤这种能牵动情绪的大喜大悲通常不会分开,往往是接踵而至。
因为陈丽琴的急救,他不可避免地背上了债务,在餐厅因为精神恍惚被老板一顿臭骂,回家的路上忽然下起了大雪,走到门口时珍视的手表坏了。
程筠连叹息都没有力气,他慢吞吞地下了台阶,重新走进那间不见天光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仍然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同租的室友们没有保持洁净的习惯。
程筠踢开地上的易拉罐,那罐子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墙壁,发出金属特有的声音。
他的窘况似乎还没有结束。
打算洗个热水澡,程筠从屋子里拿出换洗衣物,走到公用的洗手间内反锁了门,褪去衣物,摘下手上不能走动的表。
花洒被拨开的一瞬间,冷水倾盆落下,又过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暖的迹象,零下的温度和冰冷的洗澡水将程筠淋湿。
他咬着牙关洗完这个澡,在穿衣前还打着哆嗦。
靠在床上,程筠借着床头灯微弱的亮光拿起了那块石英表,想起在几年前的某个冬夜里,他过生日的那一天。
他和裴寻坐在餐桌的一侧,那时候的陈丽琴优雅矜贵,程振华还耐心扮演者一个好父亲的角色,他拥有全世界的一切。
他可以任性地越过长辈和裴寻出门闲逛,夜幕下,他坐在裴寻的自行车后座,用手环住对方劲瘦的腰,偷偷将半边脸靠在他背上。
自行车经过不平整路段时有些不稳,他也因此与裴寻靠的更近,对方身上凛冽的气味和初冬时的冷空气交织。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看到万里无云的漆黑夜幕和上头点缀的灿烂星河。
程筠用手戳一戳裴寻的后腰:“今天是我生日,你准备礼物了吗?”
裴寻靠边停车,有些局促地拿出手中的石英表,这礼物对程筠来说显得有些廉价,因此好长一段时间裴寻都不准备把它送出去。
但程筠没有露出半分嫌弃,那双原本就漂亮的眼亮了一下,看着裴寻的目光里有星星闪烁,漫天繁星都不如他眼底这点光来的耀眼,“我很喜欢,裴寻。”
程筠不知道这份喜欢是对于礼物还是裴寻的,总之他很愉悦,于是说:“愣着干嘛啊,替我戴上。”
裴寻便低下头,很认真地将这块并不如何贵重的石英表戴在他左手腕上,是不影响写字的位置,“生日快乐。”
如今这块表不再能走动,或许是因为它没有被好好对待,跟着程筠的手一起浆洗过餐厅的盘子,又或许是它的使用寿命到了,原先发亮的银色镀膜蒙上了一层灰。
程筠让他挂在自己的虎口上,细细端详着,屋外的风声很大,地下室内却很宁静,陈丽琴已经睡着了,这样空荡的寂静让他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左手紧紧攥着那块表,那个瞬间,程筠忽然想得到解脱。
他的生活已经一无所有,程振华的离世和陷入抑郁的陈丽琴带走了他一切的欢愉,年少的爱恋无疾而终,如今连这件旧物也坏了。
程筠想,他还活着做什么。
决定是很突然的,有时候无迹可寻,没有利刃,甚至没有想要伸手去拿的意思,程筠麻木地咬住了右手手腕。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才堪堪回神,嘴里是咸的铁锈味,有些腥气。
随后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创口流出,鲜红的、流淌的,染红了整片床单。
程筠的灵魂轻飘飘的,在这样的晕眩中,他看到了牙牙学语的孩童和他身后恩爱非常的父母,那是他从前的家。
画面最终定格在有着一头短发、穿着校服的男孩脸上,他正对着自己,笑得眉眼弯弯。
陈丽琴回想起自己起夜时看到的情形,仍然觉得心有余悸,那一瞬间她后悔了自己选择离开的决定,理解了程筠的痛彻心扉。
作为母亲,她固执的离开对当时什么都没有的程筠来说或许是一种更残忍的自私。
伤口血肉狰狞,他们没有钱,在异国他乡的狭小地下室里,她甚至连把程筠带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程筠的气息很微弱,手下的一片床单被血沾湿,看起来触目惊心。
陈丽琴抹着泪,紧紧按住程筠出血的伤口,只觉得血怎么也流不完。
或许是因为伤口不够深,又或许因为陈丽琴的动作有了效果,鲜血最后没有再往外淌,陈丽琴打了一盆清水,很冷,又用清水沾湿毛巾替程筠擦干净伤口,最后用床单和衣物进行简单的包扎。
程筠的胸膛起伏很微弱,但鼻息还在,整个人面如金纸地躺在床上,微弱的灯光下能看清脸上细微的绒毛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陈丽琴做出了决定,这个向来习惯依靠丈夫和儿子的女人第一次有了主见,在程筠睁开双眼的瞬间,忍不住失声痛哭。
“小筠,妈妈带你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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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寻的十指攥得很紧,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对程筠九年的经历也有所猜测,但没想到真相远比他设想的更加残忍。
金尊玉贵的,从没吃过苦的程筠是怎样面对父亲的离世,怎样面对精神失常的母亲,又是怎样的万念俱灰才会做出自残的举动。
裴寻不敢细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像是被无数枚小针刺痛,他感到难以呼吸。
半晌,他从牙关里挤出一点停顿的声音,“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过得这样差。
陈丽琴的眼眶也完全红了,她没有去擦拭眼角留下的泪水,只是像个木偶一样坐在床头,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小筠这么宝贝那只表吗?”
“因为那是你送他的。”陈丽琴自言自语地回答,“可我不能接受啊,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裴寻沉默了,他预料到了陈丽琴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你知道的吧?”陈丽琴的目光直戳戳看向他,“小裴,你知道的吧?小筠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裴寻在那样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他点头承认了。
陈丽琴便问:“孩子,你是怎么想的呢?要这样不伦不类的过一辈子吗?”
“我了解小筠,他对任何东西的喜欢都不会超过特有的时间,小时候因为他喜欢,我给他买了一屋子乐高模型,可不过一个月他就腻了,开始喜欢上乐器。”
“他身边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朋友,在幼儿园里交的朋友不会延续到小学,小学的朋友不会成为初中朋友,我很少见他对什么东西这么执着。”
“你是唯一一个例外。”陈丽琴这样说。
“您不反对我们在一块?”裴寻从陈丽琴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同。
陈丽琴摇头,“坦白说,我反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能接受,即便是现在我也不能接受。”
“放在任何一个母亲身上,我想都很难接受吧。毕竟你们选择的并不是一条寻常路,现在他爱你,可几年后呢?十几年后呢?你们没有任何法律保障,没有产生后代的可能性,万一有什么意外呢?”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不希望儿子去走那样一条路。
裴寻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将陈丽琴的痛苦和挣扎尽收眼底,理解了当年程筠面对他姥姥时的无力感。
他没有反驳陈丽琴,在她们这一代人眼里,两个男人在一块的故事太少见了,少见到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这不是她们的错。
但他和程筠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错过这么多年,裴寻感到无处释放的愤懑。
“再等等吧。”陈丽琴看向裴寻,那双和程筠很像的眼睛躲闪着,“我还是不能接受你们在一块。”
“如果小筠最终还是要选择你,那阿姨也无话可说。”
裴寻不理解陈丽琴的意思,病房的门被打开,他和陈丽琴的对话无疾而终。
程筠看到满脸泪水的母亲和站在一旁沉默的裴寻,将两份饭端到桌上,他觉得气氛很不对劲。
但陈丽琴很快擦掉了眼角的泪水,说:“先吃饭吧,妈有点饿了。”
程筠没再多说什么,把饭菜放在小桌子上,盯着陈丽琴一口口吃下去。
陈丽琴吃完饭,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自然,她还保留着从前的许多习惯,譬如说永远挺直的脊背和优雅从容的动作。
她看向程筠,笑了笑:“小筠,妈妈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程筠有些意外。
陈丽琴拿出手机,将一个女孩的照片发送给程筠,“还记得吗?是你王阿姨的女儿,你们加过微信的。”
程筠想起那个在列表里互相打过招呼就没有下文的女孩,明白了陈丽琴的意思。
“你王阿姨对你很满意,想着两个孩子约着见一面,好吗?”陈丽琴的手微微出汗,她知道这件事很对不起三个孩子,但她依然想要这么做。
这次程筠没有犹豫地拒绝了,“妈,我有对象了。”
陈丽琴的两道眉毛终于竖了起来,“你那算什么对象?同性恋?很光彩吗?”
程筠愣在原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母亲已经知晓了他和裴寻之间的事情。
裴寻起身,走到没有动作的程筠面前,替他挡住了陈丽琴难看的脸色和怒火,用手把程筠往后拉了拉,“阿姨,同性恋没有那么不光彩。”
“况且我并不喜欢任何男生,只是程筠恰好和我一个性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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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