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无言,即便是现在的程筠,也很难坦然面对当时发生的许多事。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裴寻感觉到程筠的沉默,直觉告诉他对方有许多话还没有说出口,诚然他不是个爱揭人伤疤的人,但对于程筠九年的空白记忆让他避无可避地问出了这句话。
但程筠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继续了,他摇了摇头,再一次说:“裴寻,我后来过得很差,我父亲破产了,我和妈妈一块去了国外,又过了好几年才回到这里。”
“太乱了,我不知道怎么说。”程筠的脸色很苍白,一回想起那些事情,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和餐厅里难闻的气味就往他鼻子里钻。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和裴寻远隔重洋,分明呼吸着同一片天空的呼吸,享有每一次日出和日落,却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还保留着从前那只手机,只是换了电话号码,把那段青葱美好的回忆跟着这部旧手机一起存放进锁住的抽屉里。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打工,有时是在餐厅,有时是在洗车店,他混迹在整条唐人街上,偶尔被路过的华人欺负,这在那里是常有的事。
现在程筠回想起来,其实很多细节已经被模糊,他只记得半夜醒来时泛着潮意的枕头,空气里大麻的酸臭味,程振华不甘的眼神和陈丽琴吐出的鲜血。
他的生活日复一日,只剩下阴暗和腐朽。
程筠有过很多个瞬间想要告诉裴寻,像从前那样,劈里啪啦倒豆子一般和裴寻说清楚,告诉裴寻他过得很差,他觉得很累,他很想念对方。
但程筠说不出口。
就像此刻,他坐在裴寻对面,却有了想要干呕的冲动。
在裴寻看来面前的程筠很奇怪,他的手指关节很用力,用力到泛起了白,身体正在小幅度地轻轻颤抖着,是应激的表现。
裴寻敛眉,起身将两盘饭倒了,拉着程筠回了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门被砰的一声关上,程筠才发现自己被裴寻猛地抱住,对方的一只手轻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发丝,是一个极尽安抚的动作。
“没关系,如果觉得痛苦的话,不要再想了。”裴寻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的磁性,在他耳边轻轻呢喃,“我不问了,筠筠,我不问了。”
“不要去想了。”
裴寻维持着这个姿势靠在门上,怀里程筠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像受惊的小动物到了安全环境慢慢恢复冷静,终于放下了满身炸起的毛,继而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后来裴寻真的没有再追问什么,这让程筠逐渐放松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头埋在裴寻的胸膛,问:“裴寻,你会不会讨厌我?”
他的声音颤抖,裴寻只是更紧地拥住他,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不会的,永远不会。”
程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相信裴寻此刻说的每一句话,却很难保证这样的情感能永远持续下去,因为人心易变。
他靠在裴寻身上,嗅着他衣服上消毒水的味道,不愿意松开。
听见裴寻说:“好喜欢你,程筠,真的很喜欢你。”
声音很小,但程筠听见了,脸在发烫,他将额头抵在裴寻肩膀上,像只鸵鸟一样不再抬头了。
“我问过张主任了,过两天可以联系一下让阿姨转院了。”裴寻见程筠情绪平复,说起了正事。
陈丽琴住的疗养院环境并不好,护工也不够专业,以程筠他们家原本的生活条件是不至于沦落至此的。
程筠闻言动了动脑袋,松开了抱住裴寻的动作,一双眼睛懵懵的,“什么?”
裴寻耐心地又说了一次:“你妈妈住的那家疗养院条件不好,你不是说过吗?想要给她找个新地方。”
“我是医生,找个这样的地方对我来说不难,等过段时间你那边处理好就可以带她过去了。”
程筠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他因为裴寻的话愣在原地,忍不住又哭了:“裴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寻只是上前两步,轻轻抱住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因为小猫很可爱。”
“小猫?”
“对,我喜欢小猫,觉得他被雨淋湿很可怜。”
程筠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闷着声音说:“你才是小狗。”
裴寻:“那正好了,小猫小狗,多般配。”
程筠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什么都没再说了。
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程筠安置好了陈丽琴。
裴寻找的是一家私立疗养院,在远离闹市的郊区,但风景很好,不难看出工作人员训练有素。
病房崭新洁净,整个走廊除了走路和轻微的交谈声外很安静,病房里设施齐全,地板上的瓷砖因为每日的打扫将天花板都照得很亮堂。
陈丽琴的病房是单人间,房间里有一面很大的窗户,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外面低矮的山丘和碧绿的森林,水洗过一样的蓝天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情开阔。
陈丽琴的眼里闪动着程筠看不懂的情绪,那并不是一种欢喜,显得很复杂。
“妈,你不喜欢这里吗?”程筠坐在陈丽琴旁边,过了好半晌才这样问。
陈丽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话,用一种更为难言的眼神打量他。
良久,她问:“小筠,是小裴帮我转院的吗?”
在程筠回答是之后,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情绪有些激动:“小裴工作也忙,现在你们两个都长大了,你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
她握紧了儿子的手:“小筠,我可以住在之前的疗养院,你以后不要这么麻烦小裴了,知道吗?”
程筠抿了抿唇,不明白陈丽琴的想法:“妈,这里是裴寻帮我介绍的,但住院的费用我不会让他帮我出,这里环境比之前好很多,对你的病也有好处,为什么要回去?”
“你不懂!”陈丽琴的声音变了调,像是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她缓了语气:“总之,不能这样麻烦人家。”
“阿姨,我不觉得麻烦。”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裴寻站在门口,他敲了敲门,将对峙的母子俩惊醒。
程筠不知道裴寻听到了多少,他向裴寻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裴寻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生气,他怎么会对程筠和他的亲人发脾气呢。
陈丽琴的目光落在裴寻脸上,看了这个高大俊美的青年好一会儿才挪开了视线,她也感到尴尬,“小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帮我和小筠,阿姨心里很过意不去。”
“程筠以前也是这样帮我的。”在很多个我需要的时刻,他都在我身边。
“小筠,妈妈有点饿了,你能去帮我打点饭吗?”陈丽琴没有急着回答裴寻的话,只是转头支开了程筠。
等到程筠把门带上,陈丽琴才长长舒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眼前的裴寻,她说:“小裴,阿姨很喜欢你这个孩子。”
裴寻也为陈丽琴支开程筠的举动不解,他站在一旁,静等陈丽琴的下文,预感陈丽琴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很不寻常。
“小筠应该没有跟你说过吧,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裴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丽琴说:“我只有小筠这一个孩子,我看着他从那么小一点长到这么大,看着他一步步蜕变成优秀的青年,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扎实,生活上体贴,学习上也从不让我们操心。”
“我以为我们家会一直这么好下去。”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哪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呢?”
眼泪从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脸上滑落,她依然很美,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惊艳,只剩下被岁月打磨后的最后一点精气神:“这些年小筠过的好苦,太苦了。”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裴寻机械化地询问,他忽然有些不敢听到那个答案。
陈丽琴却避而不谈,只是说:“小筠还戴着的那个手表,是你送的吧?”
裴寻想起了那只已经磨损的有些褪色的石英表,它的指针已经老化无法波动,只是一个并不算丑陋的装饰品。
他点了点头。
“小筠轻生过,你不妨看看那块手表下面是什么。”陈丽琴忽然双手掩面,空洞地靠在床边,揭开了血淋淋的伤口。
那创面太大,刺伤了裴寻的同时也刺伤了她自己,让她想起洛杉矶寒冷的冬夜。
她在鬼门关几度挣扎,丈夫的去世和出轨事实让她不堪重负,一瞬间,丈夫的爱消失了,曾经优渥的生活消失了,她一直以来的庇护所也消失了。
她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感觉前路渺茫,在那个瞬间做出的决定甚至没有考虑太多,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在外工作的儿子,就已经将半瓶安眠药就水灌入喉咙。
睁眼时看到的不是黑白无常,而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形容狼狈的儿子坐在病房里,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熬夜的眼很红,红得刺目。
她那时候自顾不暇,连劝慰自己都做不到,更别提发现儿子的不对了。
程筠的存在让她短暂打消了死志,至少她还有儿子。
可程筠似乎不堪重负了。
临近圣诞,洛杉矶的街头已经挂起了彩灯,商店和餐厅外装点着漂亮的圣诞树,节庆的氛围在唐人街也仍然浓厚。
那是寒冷的雪夜,程筠本就不算多的积蓄在母亲高昂的医疗费前显得无比单薄。
那天晚上的风刮得很大,呼啸的风声几乎将鼓膜震碎,程筠穿着一件因为浆洗太多次而跑棉的羽绒服,感觉到冷风从四面八方往身体里钻。
凌晨十二点了,圣诞的钟声准时响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无数,彩灯在雪夜里投下一片柔软的光,程筠忽然感觉到一种疲惫,与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彻骨的深寒。
热闹和喧嚣与他无关。
那是二十四岁的他独自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