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水

裴寻没有说谎,他很刻苦也很努力,成绩在整个年级一直都是最好的,从没让奶奶操过心,也不负众望地考上了H市最好的一中。

“那你为什么不再愿意学了呢?”听完裴寻的叙述,程筠觉得眼眶酸胀,他侧身望着裴寻,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明亮。

“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裴寻说,“我本来就不喜欢念书,前几年还能勉强学学,后来我也不明白这样是为了什么。”

“我好像找不到读书的意义。”

因为弟弟不用读书也会被喜欢,成绩不好也能被宽容,他抱着一种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念拼命做着一件不喜欢的事情,这样的他让他感觉很陌生。

程筠忽然转过身,拍了拍裴寻的后背,除了中间隔着的一小片距离,他们就像抱在一起。

他的安慰苍白而无力,裴寻好像也过了需要安慰的时候。

程筠回想起和裴寻初见的时候,对方蹲在校门外的花坛旁边,喂食一只小小的流浪狗,裴寻虽然不是小狗,却也一直在流浪。

“早点睡吧。”程筠这样说,“晚安。”

程筠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没有动,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裴寻的呼吸声趋于平缓,又过了好一会,他才迷迷糊糊有了一阵睡意。

刚要睡着的时候,一直转动的电风扇忽然停止工作,原本吹在身上的凉风散去,带来一种比之前更为强烈的闷热。

程筠强迫自己忽略那阵闷热,却发现很徒劳,松开搭在裴寻后肩上的手,程筠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检查电风扇的故障。

他尝试开灯,发现屋内的灯光并没有随之亮起,基本可以确定是停电了。

程筠认命地躺回了床上。

“怎么了?”裴寻开口的那一刻程筠愣住了。

“是我把你吵醒了吗?”程筠放轻了声音,感觉到几分抱歉。

“没有,我半夜偶尔会醒。”裴寻的声音带着从睡梦中起来的沙哑。

“停电了。”程筠把脚边的被子往床尾又踢了一点,依然没有一点睡意。

裴寻便起身下床,在一旁的柜子里一阵翻找。

“你在找什么啊?”

他话音刚落,裴寻就从柜子里找出一把蒲扇,他对程筠说:“你躺里面。”

程筠依言挪了位置。

裴寻便躺在外侧,一下一下摇着蒲扇为他吹风,“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柔柔的风送来一阵又一阵凉意,这是程筠从未有过的体验,恍然觉得裴寻似乎把他当成了小孩照顾。

原本闷热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他睁着眼睛看裴寻,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要栽在对方身上。

也许是生物钟到了,也许是裴寻一阵又一阵的扇风让他察觉到了几分困意,迷迷瞪瞪就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肚子上已经盖了一角薄被,不用想也知道是裴寻的杰作。

程筠看向旁边还没醒的裴寻,忽然觉得很安静,整个房间太安静了,只剩下心脏蓬勃跳动的声音。

他怔怔地抚上胸口,用这个别扭的姿势看了裴寻很久。

对方在熟睡,即便外头的阳光已经照到脸上,依然睡得很想,偶尔还会嘟囔着嘴。

“可以吃早饭啦。”姥姥转开了门把,陈旧的木门很快发出嘎吱的动静。

程筠收回落在裴寻脸上的目光,慢慢坐起身来,裴寻被人打搅了美梦,有些烦躁地挠了两把头发,睁开睡得朦胧的眼。

姥姥看着眼前年纪相仿的两个孩子,一个看起来很精神,另一个明显刚刚睡醒,还带着起床气,她乐得合不拢嘴。

吃过早饭之后,程筠开始辅导裴寻功课,两个人挤在在一张桌子上,分别做着各自的功课。

高三的作业特别多,各科加起来有十几张卷子,程筠写得很快,但做完的时候也已经到傍晚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转头看向裴寻,对方早就趴在一旁睡熟了。

他站起身凑过去看,发现底下垫着张做了一半的英语卷子,裴寻的手上还握着没有放下的笔,一半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半则露在外面,原本冷硬的线条也柔化了许多。

鬼使神差地,程筠越凑越近,直到嘴唇印在了裴寻的侧脸才恍然惊觉。

嘎吱的声音再度响起,程筠骤然回身,对上姥姥慌张惊讶的视线,忽然感到哑口无言。

裴寻也被门打开的声音吵醒,见程筠和姥姥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气氛还是很沉闷,姥姥没有像以前一样开口说话,很沉默地咀嚼食物,程筠自始至终都没能在餐桌上抬头。

他有些难以面对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感到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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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疏远我是因为姥姥?”裴寻听完程筠的话,沉默了好长一会,这样说道。

“一开始的时候,是的。”程筠垂下眸,鸦黑的睫羽挡住了情绪,让他的神情不再分明。

同性恋在当时是连同年级的学生都避之如蛇蝎的存在,是可以肆意嘲笑和欺辱的对象,他很难想象裴寻的姥姥会怎么看他们。

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囚徒那样,他吃不下任何一口饭,原本美味的食物在那时的他看来味同嚼蜡,慌张和无措的情绪轻而易举地将他淹没,他甚至不知道怎样解释。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动作。

“小程,过来坐吧。”夜晚,姥姥支开了裴寻,搬了两把凳子到院里,拍了拍她身旁的小凳子示意程筠坐下。

程筠站在原地没有动。

“坐吧,奶奶没生气,也不是要教训你。”姥姥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只是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程筠只能依言在姥姥身边坐下,沉重的情绪压得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奶奶...对不起。”

姥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不用道歉,孩子,你没有做错什么。”

程筠高高提起的心并没有因此落下,因为姥姥的话还有下文:“如果你是个姑娘,奶奶不会反对你们走在一块,如果小寻是个姑娘,奶奶甚至可以把他嫁给你做媳妇儿。”

“小程,你们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这很正常,奶奶也不会怪你。”

其实程筠有许多的话要说,但俱都被卡在嗓子眼里,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他看到了姥姥的眼泪。

“小寻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很乖,也很懂事,刚到灶台那么高的时候就会帮我干活了,他的爸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妈妈呢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我带大的。”

“但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了,也没法陪他一辈子,奶奶没什么愿望,只是希望他过一个普通人应该过的日子,结婚生子,成家立业,而不是——”

她哽咽了一下,“而不是走上一条不归路啊。”

姥姥紧紧握住程筠的手:“小程,你可以体谅奶奶的对吧。”

程筠忽然没了说话的力气,看着眼前为家庭操劳大半辈子的姥姥,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无声地默认。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想要夺眶而出,程筠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全部堵住,他不能开口。

姥姥主动搬了凳子离开,临走前拍了拍程筠的肩:“小程,好孩子,别哭。”

程筠坐在凳子上,那凳子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四条凳子腿很短,背后没有靠垫,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无声地将头埋入臂弯中。

分明昨天还觉得热的天气,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冷。

程筠抱臂坐在小院里,甚至没有起身回屋的勇气,夜凉如水,因为空气好的原因,天空零零散散排布着十几颗星星,月光撒下,照亮了程筠眼前的一片黑暗。

他被蚊子叮了好几口,觉得浑身刺挠,被冷风一吹,又打起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本的内疚和痛苦慢慢化作一潭死水,再也没有半分波澜。

“你怎么还坐在外面?”是裴寻从外面回来了,看到程筠一个人抱着手臂坐在外面,心里觉得奇怪。

“屋里太热,出来坐坐。”程筠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裴寻接受了这个理由,大步走了过来,盯着程筠上下打量了一会,说:“你哭了?”

“没有,只是有点困,刚打了个哈欠。”

裴寻没有再问,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他把程筠从椅子上拉起来,发现对方的两条手臂都冷得像冰块。

“怎么这么凉。”

“吹了一会风。”

“赶快进去,小心感冒。”裴寻的话总是带着一点命令,他俯身拣起了那把凳子,拉着程筠回屋。

时间不早了,姥姥还在屋子里坐着,见他们一同进的门,原本平静的神情顿住了,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讲:“早点洗澡睡觉。”

“裴寻,你觉得我怎么样?”程筠躺在床上,忽然这样问。

“很好啊。”

“认真回答。”

“很好的人,很好的朋友。”裴寻不明白为什么程筠要这么问,好在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裴寻的床上有一股他身上独特的味道,每次闻到这个味道程筠就会感到安心,但这天晚上,他躺在裴寻的床上,闻着鼻息间钻入的清冽气味,头一回感到紧张和不安。

他没法再心安理得和裴寻躺在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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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温地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