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终于完全落下,暖色的光晕完全隐没在地平线的另一侧,头顶的风扇一圈圈摆动着,程筠和裴寻早已默契地放下筷子。
程筠看向裴寻,忽然道:“其实我亲过你的。”
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
整个五一假期程筠都住在裴寻家里,因为房间不够,两人又都是男孩,在姥姥的坚持下睡在了一张床上,这样的情况寒假也有过,程筠早已习惯。
只是冬天的寒冷尚能抵御,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还称得上抱团取暖,在即将入夏的五月躺在一张床上那就是酷刑了。
这个时候的天气说炎热是远远谈不上,但也已经足够人平白生出恼意,那把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电风扇对着床上两个人吹,程筠却仍然盖不住被子。
“裴寻,你热吗?”程筠额前的刘海已经有些汗湿,紧紧贴在脑门上,他翻了个身,侧对着裴寻。
“还好。”裴寻平躺在床上,透过窗户外明亮的月光,能够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程筠摸了摸他的额头,干爽洁净,没有任何流汗的迹象,“为什么你不怕热?”
裴寻很无奈地移开了额头上那只手:“这才五月初啊。”
“可是真的很热啊。”程筠从床上支起身,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却察觉到裴寻的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腰。
“我跟你换个位置吧。”裴寻睡在床的外侧,那里的风更大些。
程筠躺在外侧的时候果然觉得凉快多了,慢慢呼出口气,分神问了下裴寻:“里面热吗?”
“还行。”裴寻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平静,他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看起来快要睡着了。
程筠一度很好奇为什么裴寻会有这么好的睡眠质量:“你要睡了吗?”
“嗯。”
“可是现在才九点,太早了吧。”程筠在家每次都是十一点后入睡的,他没法适应裴寻这么早的生物钟。
“很早吗?”裴寻在黑暗中睁开眼,侧目能看到程筠在月光下的剪影。
那影子说:“太早了吧,没有十一点我都不睡的,你没有卷子要做吗?”
程筠回忆了一下,发现记事以来程振华都因为忙于工作睡得很晚,有时候半夜一点起床他还能看到父亲书房的灯亮着,家里唯一会早睡的似乎只有母亲陈丽琴。
“没有。”裴寻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他松开了落在程筠脸上的目光,重新闭上眼:“我不喜欢念书,也不喜欢写卷子。”
“裴寻,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考上一中的?”程筠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因为裴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不像一个会念书的人。
他盘算了一下,按照桃源镇的师资力量,能够在这里考上一中的孩子凤毛麟角,这说明至少在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裴寻是这里最优秀的孩子。
“因为我妈妈。”裴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程筠怀疑接下来听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因为在他看来,裴寻说这句话的语气应该更加愤怒和激动,甚至是不满,可裴寻一直都很平静。
“我爸妈离婚了。”
程筠没有说话,他多少能够猜到一些,毕竟裴寻身边只有一个年迈的姥姥,他在过年的时候都没有见到裴寻的父母,对此也并不意外。
“我出生的时候他们关系就已经很差了,我记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能想起来的只有他们的争吵。”裴寻开始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妈会把我抱在怀里去我爸工作的地方闹事,我爸因为争吵用榔头把木门敲坏了。”
程筠回忆起进门的那块地方确实有一片很深的凹痕,深浅不一。
“记忆里他们最和睦的时候是离婚的那天。”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见过我爸了,听说他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这么多年我再没见到过这个人。至于我妈——”
裴寻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很快说:“我妈她每年都会回来几天,在我二年级的时候,她和我继父结了婚,再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我妈蛮关心我的学习,每次听到我成绩不错都会多给我打几个电话,我小时候就盼着每年的那么几个电话。”
“姥姥也很开心,我那时候也不喜欢念书,但总觉得只要把成绩考高点,或许她们会更开心一些?”裴寻的目光有些迷惘。
他的的声音很淡,但程筠却听出了其中的自嘲,他的心被狠狠揪紧。
几乎能看到一个幼年的孩子每天背着书包读书,看到满篇的字会头痛,明明不喜欢还要硬着头皮念,带着一种天然的对长辈的讨好。
他忽然感到很心酸。
记忆里的很多东西其实已经模糊了,或许是因为寒暑更替的时间轮换,又或许是因为裴寻不愿意去回想,它们好像蒙上了一层尘土,不再像从前那么分明。
裴寻在年幼的时候也曾经羡慕过那些家庭和睦的孩子,他们有父亲高大的肩膀和母亲温柔的哄睡,他只能远远看着那些场面蹲在河边玩石头。
每年过年他都很开心,因为庄婕会为他带上几件新做的衣裳,偶尔还会陪他玩一些幼稚的游戏,那是裴寻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关怀。
后来那种对过年的喜欢就淡了,他发现只要越期待庄婕回来,分离的时候就会越痛,每年几次的见面让年幼的小孩很快忘记了对母亲的孺慕和思念,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开始畏惧庄婕的离开,因为畏惧,他甚至不愿意在过年的时候遇到庄婕。
每次那一大桌子菜都吃不完,庄婕来的时候桌上会有一只鸡,过了除夕鸡就缺胳膊少两,庄婕坐上回程的车后,姥姥牵着他的手目送对方离开。
老人和小孩其实吃不下什么东西,那只鸡从缺胳膊少两变成了骨头架子,可汤还是没有倒掉。
其实它的滋味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好了,因为反复的加热,鸡汤呈现出浑浊的颜色,吃起来也只剩咸味。
裴寻没有告诉过姥姥,其实他和母亲庄婕不一样,他一点也不喜欢吃鸡肉,也不喜欢喝鸡汤。
就像后来的很多年,庄婕那点为数不多的关心就像反复加热的鸡汤,早就让裴寻难以下咽。
二年级的时候庄婕再婚,又在次年生下了一个男孩。
身高才及庄婕腰部的裴寻踮起脚,想要看看她怀抱里的婴儿。
庄婕的脸上挂着笑,因为生产不久的缘故,她脸上的浮肿还没有完全消去,身形也不可避免有些臃肿,她矮下一点身子,让裴寻足够看到她怀中的婴儿。
一小团的,看上去很柔软,庄婕的目光也很柔软,那是裴寻没有见过的神情。
站在庄婕一旁的继父眉目很温和,静静看着妻子和她抱着的孩子,姥姥在一旁和庄婕说着裴寻听不懂的话。
在某一个瞬间,裴寻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走在茫茫的雪野里,耳边除了刮过的凌冽风声外什么也听不到。
他的全世界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孤独。
这一年庄婕和继父破天荒地没有在除夕夜离开,才几个月大的孩子没办法独自睡觉,老旧的房子里也不可能有第三间屋子,裴寻只能和奶奶睡在一个屋子。
他的房间被留给了母亲、继父和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弟弟。
姥姥为女儿能找到新的幸福而高兴,她轻轻拍打着裴寻的背,说:“小寻,以后你就有弟弟了。”
他靠在姥姥的身边,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是啊,妈妈又生了一个小孩,就是你的弟弟,你想不想和妈妈一块住呀?”
姥姥的想法很简单,从女儿女婿的穿着打扮和神情里,她可以判断他们过得不差,因此便想要探探口风,裴寻现在年纪慢慢大起来了,桃源镇的教育资源并不好,女儿女婿却在大城市里生活。
她有了想让裴寻和庄婕去城里的想法。
但裴寻却把头摇得很快,“姥姥,我不想去。”
他拒绝地很干脆,让姥姥不能理解:“你以前不是很想念妈妈的吗?”
裴寻抿了抿嘴,肉嘟嘟的小脸因为瘪嘴显得很圆润,他没有说话,好像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有些话不能对姥姥说。
“我妈想让我把孩子带回去。”一门之隔,裴寻被姥姥要求去房间叫母亲吃饭,还没来得及敲门就被庄婕的话打断了动作。
“你怎么想?”继父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庄婕叹了口气:“能怎么想?小寻是我怀胎十月掉下来的一块肉,但小远他又还这么小,而且我觉得这两年来,小寻越来越不愿意和我说话了。”
“我妈觉得这边教育资源不好,想让他跟我们一块儿住。”
“我都听你的。”继父最终这样说。
“嗯,这件事让我再想想吧。”庄婕的心情很复杂,她对裴寻是有感情的,可裴寻那张脸会让她想起曾经那段失败的婚姻,久而久之便不那么亲近。
更何况她和丈夫结婚不过一年,他们才刚刚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时候带裴寻回去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屋里的声音慢慢淡了下去,裴寻在屋外站了好长一会才慢吞吞地敲门:“妈,叔叔,可以吃饭了。”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裴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只是翻了个身,看着姥姥说:“姥姥,我不去城里也会好好读书,妈妈照顾弟弟很累,我只要能在过年见到妈妈就好了。”
“我现在也没有很想念妈妈了。”
姥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拍着外孙的背,眼里隐隐蓄起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