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上半个学期结束之后，整个年纪就陷入了一种狂热又沉凝的氛围中，会为一道题目的错误而崩溃大哭，也会因提高一名的成绩喜极而泣。
黑板上用粉笔字写着高考倒计时，每天早上程筠会用板擦擦去前一天的数字，换上更近更紧迫的时间。
算算日子，程筠来一中已经有一年半了，他的成绩早就稳稳坐在年级的头把交椅上，在所有老师眼里他已经拥有了进入全国最高等学府的入场券。
因为高三的缘故，他和裴寻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聊天和游玩，以程筠的成绩，其实早就可以升入一班，可李丽英询问了很多次程筠都执意不愿换班。
程筠多次考试的成绩也证明了他不会因为班级的原因降低学习成绩，久而久之他便一直在九班学习。
整个年级的排名表出现了很奇怪的格局，第一的位置永远来自九班，而往下数的几十个人基本都是一班学生。
这个时候程筠和裴寻的矛盾也慢慢解开，最终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走在一块。
“你准备考哪个大学？”放学路上，程筠这样问。
四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灼热，空气中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他们并肩走着，任由夜晚的风吹拂，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筠是想了很久才这样问的，他辅导了裴寻一年的功课，对方的成绩也能稳在年级一百多名的中上游水准，正常发挥考个一本应该没有问题。
程筠担心的不是这个，他只是本能得不愿意和裴寻分开，他喜欢裴寻，但裴寻未必对他是同样的情感，作为裴寻的朋友，他不能要求裴寻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
“不知道。”裴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给出了令程筠心安的回答：“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心里那点沉重的东西被轻易拨开，程筠忍不住笑起来，他谈到了自己的梦想：“我想当医生。”
“你要考X大？”裴寻很轻易猜到了他的心思，X大是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坐落在程筠的故乡B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程筠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时候的他没有了一直以来的那种高高在上，只是一个憧憬梦想的男孩，他鼓起勇气问裴寻：“我想去B市，你会陪我一起吗？”
“反正你去哪我去哪。”裴寻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程筠想，他们会有很长的时间，足够他把自己的爱意剖白，他们会共度下一个寒暑，直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天。
因此他的心意不必立刻表白，他的想法不必立刻开口。
只是世事无常，他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他和裴寻不会有未来，而他说出口的告白给对方带来的或许只是负担，裴寻对他始终只是朋友的情谊。
许多东西只是他一厢情愿。
“五一假期你打算怎么过？”裴寻歪头着问他。
程筠听到这句话瞪大了眼睛，声音骤然拔高：“不是吧裴寻，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想过五一假期？”
裴寻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几天假而已，又不会影响什么。”
“学习状态没了是很难找回来的。”程筠对裴寻的心大很无奈，“你这次考试排名在一百多，并不算很好，要去B市的话选择不太多。”
程筠越说越觉得紧迫，“不行，你不能出去玩。”
裴寻对此不置可否，他问程筠：“那我应该做什么？”
“做试卷，改试卷。”程筠想也没想就这样说。
“我还斗地主抢地主呢。”裴寻看到程筠一本正经的样子，冷不丁说了个冷笑话。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裴寻！”程筠气得不行，从来对他有求必应的裴寻现在居然开始打趣他，他条件反射就想对着裴寻来两拳。
裴寻早都跑开老长一段路了，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程筠站在原地不动了，叫了一句：“裴寻。”
原本脸上挂着嬉笑神情的裴寻收敛了笑，干脆利落地认错：“我错了。”
程筠就憋不住笑了出来，他本来也没多生气，但裴寻这么给台阶下他也没想到，“错哪了？”
“不知道。”
“下次还敢？”
“不知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对话，程筠扶了扶额，“好了，说正事，五一你没安排是吧？”
见裴寻点头，程筠主动走到他身边，“来我家吧，我给你补课。”
程筠料想裴寻不会拒绝，可裴寻却摇了摇头：“我姥姥需要人照顾，去不了，你给我打电话吧。”
有时候程筠会在电话里辅导他，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默契。
但程筠忽然就不想这么做了，他想到另一种可能：“要不我去你家？”
“这样也行？”裴寻觉得程筠替自己补习还要来自己家里吃苦，小王子要离开那座漂亮的水晶宫殿进茅屋，觉得有些不合适。
“为什么不行，我和我妈说一声就好，而且你家我又不是没去过。”程筠越想越觉得可行，“前天教你那几道题型会了没？过两天我再出几道，你给我好好做。”
五一放假那天，程筠和裴寻坐上了回桃源镇的公交。
天气已经有些闷热，整个车厢内人挤人，连落脚的空间都没有，几十个人同时呼吸着一片空气，摩肩接踵之间难免蹭到对方，程筠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并不习惯和陌生人触碰，几乎在一瞬间就皱起了眉，难闻的气味和被挤压的感觉很不好受，让做惯了家里汽车的他很不适应。
程筠推测了下时间，这趟车是直达桃源镇的，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他背后已经有了薄薄一层汗，除了短袖之外他还套了一件长袖，此刻两件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分外难受。
他准备告诉裴寻，在下一站下车，他们可以打车去桃源镇。
嘴里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遭的嘈杂就忽然安静了下来，裴寻主动走到他身后，替他隔绝了那些陌生人之间不必要的触碰。
难闻的气味消失了，鼻尖能嗅到的尽是裴寻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那种从刚才就一直让程筠无法呼吸的介质无影无踪。
他被挪到了一个名为裴寻的世界里，他的背紧紧贴着裴寻的胸膛，对方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
“很难受吗？”裴寻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寻因为低头的角度，两片唇瓣似乎不小心擦过程筠的耳廓，令他感到怕一阵颤栗。
只是很寻常的疑问句，程筠却觉得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还好。”
“公交就是这样，再过两站人会少一点，到时候有空位你可以坐下。”裴寻坐惯了交通工具，早就对这些气味和声音免疫，但他看出了程筠的无所适从,于是就本能地想替他挡下这些不该沾染的东西。
察觉自己和程筠的身躯紧紧相贴的时候，裴寻才察觉到不妥，他想往后退半步，却发现身后人山人海，根本无路可退，所幸程筠没有开口说什么。
“嗯。”程筠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短短的音节似乎染上了沙哑，是有些粗糙的质感。
裴寻说得没有错，两站之后车上的人少了大半，程筠的旁边空出了一个座，程筠眼疾手快地占了座得以片刻喘息。
“你把书包给我吧。”程筠对着裴寻伸出手。
“不用，我背着就行。”
裴寻扶着座位旁的栏杆，低头站在程筠身边，两个人不再说话了。
公交抵达桃源镇的时候程筠才彻底松了口气。
桃源镇还是和从前一样，除了低矮的楼房就是陈旧的店铺，逼仄的餐馆和汽修店在这里随处可见，走了几步就到田里了。
眼见着裴寻的家遥遥在望，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种满了小麦，低矮的平房里，院子中飘来饭菜的香味。
“小寻，小程！”姥姥早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了，见到程筠和裴寻，远远地就朝他们招手。
裴寻一左一右拎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程筠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也叫了一声奶奶。
姥姥因为腿脚不灵便，起身的动作有些慢，不过六十岁的年纪已经长出了半头白发，见到两人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拍了拍孙子的后背，笑得眼角堆起褶皱。
“小程也来了啊。”她看向程筠，知道这个孩子的成绩在年级名列前茅，近一年来裴寻的成绩也因为程筠的带动变得好看起来。
于是落在程筠脸上的目光也越发柔和。
“是的奶奶，趁着五一放假，我来和裴寻一块做作业，毕竟高考也近在眼前了。”程筠笑了下，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行李箱从裴寻手里拿回来，“希望不会叨扰你们。”
“不叨扰，一点都不会，你愿意来辅导小寻，我高兴都来不及。”姥姥摆了摆手，很真切地说：“小程啊，你这样帮我们小程，不会影响你自己吧？”
“不会的奶奶，裴寻是我的朋友，我的成绩也一直很稳定。”程筠实话实说。
老人家担心的东西比较多，在他们看来高考是大过天的事情，尽管很希望程筠能继续辅导裴寻，她心里终归是过意不去。
虽然生活在桃源镇，家里过着清贫的日子，她的眼睛也不是看不出对面的男孩并不缺钱，她实在不知道怎样报答对方，在听到程筠要来之前就早早上街买菜。
此刻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呼两人坐下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小程，也不知道这些菜合不合你胃口。”
程筠夹起一块裴寻替他夹的排骨放进嘴里，片刻后开口说：“很好吃奶奶，我很喜欢。”
他略微眯起了眼，心满意足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
裴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