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李兆杰的缘故，程筠没有再回到办公室，也错过了看到那张相框的机会。
他没有去洗手间，只是在医院的走廊里晃荡，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个小男孩，在某几个瞬间，他觉得那个男孩和裴寻有些相似，或许是支离破碎的家庭，又或许是同样的柔软。
“程筠？”王雪本来是打算去院长办公室的，路过走廊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等程筠转过头时确认了身份，“真的是你啊？”
“王小姐。”程筠点头致意，想，这是今天第二次见到王雪了。
她依然带着刚才从裴寻家拿走的那个包装袋，见程筠的目光落在包装袋上，说：“裴寻不要的东西，我只能送给我爸了。”
程筠觉得王雪这姑娘艇爽直，和Rachel应该能玩到一块，也笑了笑：“挺好的，王院长应该会很高兴。”
“你知道我爸？”王雪显然愣了一下，又恍然了神情，“是裴医生告诉你的吧？快别叫我王小姐了，听着多奇怪，叫我王雪就行，我先上去了啊。”
她拎着包装袋，准备按下电梯上行键的时候，又回过头深深看了程筠一眼。
漂亮。
王雪在心里给程筠打了满分，觉得自己输给程筠并不丢脸，遂对程筠眨了眨眼，在对方有些莫名的视线里合上了电梯门。
程筠在大厅里待了一阵，坐在铁质的座椅上，百无聊赖重发现那个沉底的帖子重新复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移步新帖】
程筠点进了那个链接。
【磕到真的了怎么办！傲娇小狗1x温柔美丽0，我的原生家庭好幸福】
【接上回，楼主悟出了一个真理——一个人如果真的爱你，就会为你改变一切】
一楼：【好土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老土的话术】
二楼：【你懂什么！这楼给我叉出去】
三楼：【别卖关子了，好好说说呗】
四楼：【楼主事先说明，帖子中提到的一切皆是楼主意淫产物，大家看个乐子就行，不要尝试在现实中找对照组，因为这两人颜值之高，各方面之般配乃楼主平生见过之最。】
五楼：【怎么忽然古风小生起来了】
六楼：【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很般配，无论是哪方面来说都这样，脸就不说了，重点是感觉，楼主这么多年还没谈过恋爱，但是从无数本小说和电视里总结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特殊，爱你的人一定会对你特殊】
【1在我们单位算是个奇葩吧，长得特别帅但从不谈恋爱，一张脸常年冷冰冰的，给人脸臭脾气差的错觉，但是其实他人很好，哎，歪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1因为工作的原因从来不肯好好吃饭的，但前两天破天荒地在食堂打包了两份饭菜，又在午休时间跑回家，后面我才知道是因为0在家里】
程筠往下滑屏幕的动作顿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帖子的主人公有点像裴寻和自己，在看到时间是几天前的时候又剔除了这个想法，全国有十四亿人，出现这样的巧合并不奇怪。
【0也很爱1的样子，明明平时看起来很温柔很少说话的一个人，一遇到1的问题就变炸毛小猫了，直接给1的某个不对付的同事甩脸色了，啧，两人爱的不行，而且0真的好漂亮啊，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都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好看啊，完全是可以出道的水平，星探到底在干什么！】
七楼：【我不信，有本事楼主上图】
八楼：【楼主怎么就确定他们是一对的】
九楼；【弱弱说一句，楼主其实自己也不确定......但是真的很好磕啊（圆润跑走）】
十楼：【我智齿楼主，磕cp怎么了，又没犯天条，我想磕就磕】
至此，整栋楼的话题转向磕cp，程筠退出了帖子，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大堆同性cp，有些迟钝地有了个疑问，这个世界对同性恋已经这样包容了吗？
“你在哪里？”裴寻的电话打进来了，或许是因为刚结束一场手术的原因，他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疲倦。
程筠已经在大厅坐了一下午了，这场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原本高悬的太阳此刻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从玻璃窗里探进来，亲吻着程筠的鞋面，他低着头把手机放在耳边：“在大厅，一起吃饭吗？”
“嗯，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来。”
“好。”程筠听到那头没了声音，是裴寻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裴寻出现在了电梯门口，他看起来并不齐整，穿着有些皱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因为长时间佩戴手术帽的缘故塌下去一些，脸上是口罩压出的红痕。
程筠从座椅上起身，看见裴寻三步并两步小跑过来，“走吧，去吃饭。”
裴寻的神情还是很疲惫，但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让程筠忍不住也勾了勾唇。
他喜欢看到裴寻意气风发的样子。
“手术成功了？”
“嗯，很顺利，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裴寻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想起刚才的过程仍然心有余悸。
“你是他的主治医生，怎么打电话给你？”
“张主任今天有个会，不在医院。”裴寻作出了解释：“患者发病很突然，加上家属始终不同意签字，情况很紧急。”
“嗯，但你这样自掏腰包会不会不太好？”程筠倒不是觉得裴寻做错了，只是他明白，各行各业就有潜规则，裴寻显然没有遵循医院的规则。
“谈不上好不好的，当时没想那么多。”裴寻做事就是这样，很少考虑什么应不应该，顺从本心地就那样做了。
程筠说：“那个孩子是什么情况？”
“先天性二叶式主动脉瓣狭窄，家属说是今年才发现的，因为这种病在小时候可能并不看得出来，诱发原因可能是体育课上的一次短跑。”
“半个月前送来医院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差了，看起来呼吸困难，但因为家属的要求一直只进行保守治疗，但有心肌随时缺血的风险。”
程筠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他家里情况不太好吧。”
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不是迫于经济压力，哪有母亲会主动放弃自己的孩子。
裴寻说：“像小天这样的孩子每年都会收治无数个，但最终能得到治疗的寥寥无几，她们有些是支付不起高昂的医药费，有些则是直接被放弃。”
“那怎么办呢？”程筠忍不住问，裴寻总不能一直这样替他们支付费用。
“我一共帮两个孩子支付过医疗费，有些人早已没有求生的意志，有些人的病情恶化早就救不回来，我因为替他们付钱的缘故还被张主任训过好几次，但我没觉得我做错了。”裴寻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
程筠没有说话，平心而论他不觉得裴寻做错了，但这法子治标不治本，裴寻的工作时间还很长，在往后的日子里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情况，他不能每次都替对方支付医药费。
“有没有考虑过慈善资金？不能募集善款吗？”程筠想到曾经程振华就经常参与慈善捐款。
裴寻摇了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这样的患者太多了，慈善资金最后有没有送到这些孩子手里都不知道。”
两人俱都沉默下来。
程筠叹了口气：“看来什么事情都不容易。”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长大后才意识到自己何其渺小，许多时候英雄主义根本只是一腔孤勇，帮不上什么忙。
裴寻露出了从刚才到现在的第一个笑容，“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前的你不会说这样的话，”裴寻回忆起记忆里那个男孩，“那时候你总是很爱逞强，遇到什么事情都有信心，事实上你也的确克服困难做了很多事。”
程筠的筷子拿在手上，失神了好一会，信心吗，这个词好像已经不再适合放在现在的他身上了。
他看向裴寻，才发现裴寻的目光从刚才就没有离开过，他定定看着裴寻的眼，忽然就有了无限的勇气，他说：“原来曾经的我在你眼里这么好啊。”
“不只是曾经，现在也是。”裴寻放慢了语速，说：“程筠，可以告诉我吗？”
“这九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筠夹菜的手顿住，他放下了筷子，不自觉地挪开视线，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良久才说：“你应该猜到一部分了吧。”
裴寻点了点头，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按住程筠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带着安抚的语气，“嗯，我觉得你过得并不好，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程筠其实并不是很愿意回想九年前的那段日子，那像是他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在那年之前的他是天之骄子，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而那年之后的他像是失去温室庇佑的花朵，很快被风雨摧残得面目全非。
原本透过食堂照进来的余晖不知何时散去了，天色暗下来，食堂里只剩下餐盘碗筷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将程筠拉回九年前的那个夏夜。
那是陈丽琴把碗碟打碎的声音。
厨房里散落着一地碎瓷片，陈丽琴矮身收拾的时候，不小心被锋利的豁口刮伤，掌心很快渗出鲜血。
听到动静的程筠从客厅起身进了厨房，他看到坐在一堆碎瓷片里掩面痛哭的母亲。
其实许多事情的发生并不突然，它们早就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