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被裴寻一路带到医院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坐在裴寻办公室尚觉得腿软,不自在得摸了摸嘴唇,总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裴寻的体温。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基本的生理常识也学过一些,尽管程筠觉得这样有些快,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拒绝裴寻。
可裴寻只是像一只食髓知味的小狗那样在他脸色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亲吻,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程筠睁开水色弥漫的眼,摸了摸裴寻的脑袋,他的脸已经烧起来了,也没法主动开口要问裴寻更多,只是用眼神告诉他什么。
裴寻读懂了他的眼神,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撑着手臂慢慢起身,“还不可以。”
他做出解释:“家里什么都没有,会弄伤你。”
裴寻说这些话时脸不红心不跳,面色称得上镇定,可程筠却觉得面皮发烫,忍不住拿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扯过被子闷住脑袋,“别说了。”
裴寻知道他这是害羞了,程筠不明白裴寻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他感觉到无法呼吸,又把被子往下撤了一点,露出一双春意盎然的眼睛。
“你是不是该去上班了?”
“还有半个小时的午休时间。”裴寻看了眼时间,觉得还早,看到被窝里傲娇的小猫,忍不住就想逗弄一下,于是又凑近了程筠,隔着被子把他抱住,“好香啊,我从以前就想问了,你用的什么洗衣液,为什么会这么香。”
“就普通的那种洗衣液呀。”程筠觉得裴寻在他身上闻来闻去的样子更像小狗了,忍不住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很柔软的触感。
“那为什么会这么香呢。”裴寻抱着他不动了。
程筠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有些困,他背靠着床垫,被一只小狗抱在怀里,感觉身体热热暖暖的,很想睡觉。
突兀的手机铃声让程筠的睡意很快消散,他看见裴寻接过电话之后和对面的人简单交谈了几句,面色忽然变得很凝重。
甚至来不及问出什么话,裴寻就拉着他步履匆匆地来了医院。
已经快到九月了,医院的冷气依然开得很足,大厅里时乌压压的一片人,不时有医护人员忙前忙后的身影。
程筠跟着裴寻一路小跑着进了住院部的电梯,电梯门开的一瞬间裴寻就冲了出去。
“裴医生,你总算来了。”早就在走廊外面等着的护士见到裴寻立刻如蒙大赦,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很焦急,“八号床的病人家属还是不同意手术。”
“现在病人情况怎么样?”裴寻一面走一面问。
“不大好,病人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随时有死去的风险...”护士的话还没说完,裴寻就已经冲进病房。
护士嘴里说的一长串专业名词被迫打住。
和病房外的焦急不同,病房内的气氛一片沉凝,迟迟没有人开口说话。
在程筠的视角看来,这是一副死寂的画面。
七八岁的小男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看起来睡得很安详,除了弓起的脊背和苍白的脸色外,似乎只有眼角的泪痕映出他此刻的痛苦和无助。
一旁的监护仪上,原本应该整齐规律的线紊乱不堪,拉拉扯扯,最后成了一条起伏很小的平直,刺耳的警报声滴滴地响。
这次他看清楚了,屋里除了这个孩子外,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妇女和一个尚年轻的女人。
她们的视线偶尔空白停滞,偶尔落在孩子身上,照出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
裴寻只是看了一眼监护仪,立刻下了结论:“室颤,情况很糟,必须立刻除颤,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一旁的女人埋头在妇女怀里,轻轻啜泣起来,口中念着程筠听不懂的方言,一旁的妇女也眼泪婆娑,母女俩彼此扶住对方的身体,勉力支撑着。
还是年轻的女人先开口,用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对不起,医生,这病...我们不治了。”
她仿佛用尽最大的力气说出这句话,而后腿一软,完全靠着母亲的支撑才不至于摔倒,她别过头去,不再看病床上的小男孩。
那年纪大的妇人哽咽出声,“造孽呀,真是造孽呀!”
“外婆,妈妈......”虚弱的声音从病床上的小男孩口里吐出,他勉强睁开眼,见裴寻在身边,呆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很快因为失力垂下,“哥哥......”
裴寻在他脱力前扶住男孩的手,用很温柔的语气:“小天,我在这里。”
“天天,妈妈在。”女人泪流满面,蹲下身体在床前,慌忙地握住小男孩的另一只手。
她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交付给小男孩,可似乎徒劳无功。
程筠忽然生出了强烈的不忍。
“拖不了了,必须立刻开始手术。”裴寻没有再犹豫,果断地下了结论。
“不行!”出声阻止的是男孩的外婆,在场众人内,她是此刻最冷静的那个,尽管此刻形容狼狈不堪,涕泪纵横,仍然狠心拒绝了裴寻的建议。
这样的场景在男孩被送来的第一天就不断重演,小男孩在鬼门关已经晃过好几遭,死神的镰刀随时可能划破这个脆弱孩子的咽喉。
裴寻知道,这次和往常不同,只肖再晚一分,男孩的性命便保不住了。
他冲妇人吼了一声,几乎失态地大声说:“手术费我来出!现在立刻开始手术!拖不下去了!”
病房内的两个女人停止了哭泣,几乎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俊秀的青年,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眼中炸开惊喜的光。
年纪大的女人甚至作出跪下的姿势,程筠毫不怀疑下一秒这对母女就会给裴寻磕头。
病房内陷入了忙碌,两个护士将小男孩抬到移动床上,很快推着他往手术室去,监护仪的滴滴声随之落下,整个病房呈现一种诡异的安静。
那对母女千恩万谢地在单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台拖了八年的手术终于不如期地进行。
程筠被遣返回了裴寻的办公室,百无聊赖之重,随意看了一眼裴寻桌上的陈设。
除了相应的文件之外,就只有一个普通的水杯,办公室配备的电脑,没有一点额外的装饰。
程筠的目光被倒扣的相框吸引,他刚想要拿起来端详,就被门口的敲门声打断。
又是曾经见到的那个护士,不过今天她的面色不是很好看。
通过交谈,程筠知道她的名字叫章静,是前两年刚入职的护士,正巧给裴寻送资料。
章静说,“你是裴医生的朋友吧,你又来了啊。”
她把东西放在裴寻桌上后,就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和程筠闲聊起来。
现在是午休时间,她没有什么活做。
“上次你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小孩做手术,今天也是,这也太巧了。”
程筠想起上次裴寻爽约的事情,“上次也是这样的情况吗?”
“不是的,上次比这次好点,不过也比较紧急,这孩子是先天性二叶式主动脉瓣狭窄,这种病在一开始很难被发现,患者小时候看起来和寻常孩子没什么区别,只是可能在某一个剧烈运动或是情绪激动的瞬间,会出现窒息或是昏厥的现象,上回就是出现昏厥,只是那时候的心电图还没有今天那么危急。”
章静连说了一长串话,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程筠,最终还是说:“裴医生也太好了吧,我听说他帮这个小孩出手术费了?”
“嗯。”程筠回想起病房里的情形,或多或少能理解裴寻的选择。
“怎么能这样啊。”章静满面愁容,“哪有医生帮病人出手术费啊,要这样全天下的医院都去做慈善机构好了,天底下这么多人出不起手术费,裴医生难道一个一个帮他们出吗?”
护士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慨裴寻这个老好人做得太过头,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但她们这一行最忌讳共情病人,裴寻这样做对他自己没有什么好处。
“是啊,裴医生就是这样救死扶伤,不但不求回报,还次次愿意倒贴呢。”一个突兀的男声从门口响起,口吻并不友好。
程筠和章静的目光同时落在门口的男人身上。
“李医生。”章静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
程筠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对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白大褂,并不出众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下的一双眼落在程筠脸上。
那目光让程筠本能地不舒服,他挪开了落在李兆杰身上的视线,从办公椅上站起身。
“这位是?”李兆杰看向章静,很正常地询问。
“裴医生的朋友。”章静介绍了一半才反映过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程筠。”程筠主动补上了后半句。
“原来是裴师弟的朋友啊。”李兆杰伸出手,“我是裴寻的师兄,李兆杰,很高兴认识你。”
程筠并不是很习惯这样的交友方式,更何况他和李兆杰不过第一次见面,也没有要交朋友的打算,出于礼貌他不应该无视李兆杰的示好,但出于私心,他察觉到了李兆杰对裴寻有些明晃晃的恶意。
那只手便落在了空处。
“你和裴寻关系很好吗?”李兆杰收回手,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程筠没有忘记对方在门口那种含沙射影的口吻,淡淡地点头,“还可以吧。”
李兆杰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淡,依旧和他攀谈:“你今年多大了?”
程筠本能地皱眉:“二十七。”
他在李兆杰即将抛出下一个问题时,转过头看向章静:“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出门右转第五间。”章静说完这句话,也察觉到气氛的尴尬,找了个由头出去了,留下李兆杰一个人面色铁青地站在办公室里。
出门的时候,章静才平静下来,拍了拍胸脯微微呼出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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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