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时间终究还是客观存在的,向来不会说谎的裴寻如今竟也学会了诓骗他。
像是一株热带植物被迫移植到北方,因为难以适应寒冷的气候,在一次次挣扎中慢慢枯萎,程筠察觉到自己在失温,胸腔里某个跳动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跟着灵魂一块儿死在了冰封的雪中。
他没有揭穿裴寻的谎言,只是笑了笑,“你喜欢过我吗?”
他用的是过这个字。
裴寻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他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裴寻,你还记得邱玉最后怎么了吗?”程筠的话勾起了某些很遥远的、血淋淋的经历,“他如果现在还活着,也该和我们一样年纪了。”
目光是有温度的,就好比现在,裴寻看着程筠直视他的目光,忽然感觉到无能为力。
他说:“程筠,你还是不信我。”
“你不信我喜欢你。”
裴寻的话勾起了程筠从来不愿面对的内心深处,他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看向裴寻,“是,我不相信你会喜欢我。更何况,裴寻,事到如今你还有必要骗我吗?”
“我看到了,那天你和邱玉接吻,我看到了。”程筠攥紧了手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
他没有质问裴寻的意思,只是从前的他看到那一幕后,恶心到吃不下任何东西,这种恶心不是对同性恋的,而是裴寻和邱玉接吻的画面让他生理性地呕吐。
他只有一颗想要逃离的心,还有莫名其妙升起的醋意。
程筠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刻意回避自己和裴寻的交流,请陈丽琴调换了他的座位,他们的关系又回到原点,或许比之前更糟糕。
裴寻一次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程筠一次也没有解释。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渐行渐远。
高三的学业很繁重,其实已经没有时间去分神,程筠把自己溺毙在一份份卷子堆成的学海里,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对裴寻就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在看到裴寻和邱玉接吻时,他油然而生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和裴寻明明认识得更早,明明他是第一个走近裴寻的人,他自问成绩样貌处处不输邱玉,可裴寻还是义无反顾地在他和邱玉之间选择了对方。
他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听到他的质问,裴寻说:“我没有亲他。”
事已至此程筠无力再辩白什么,只是嘴边勾起一个很嘲讽的笑:“裴寻,我看到了啊,那天放学你没有和我一起走,我原本很生气的,可发现你和邱玉一起出的门,就忽然很想看看你们是去做什么。”
“结果我看到了,我的眼睛总不能是摆设吧,裴寻,我不是要你解释什么,人有过去很正常,可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以前明明不会骗人的。
“没有骗你。”裴寻终于开始说话,他从座位上起身,慢慢走到程筠的椅子旁边,蹲了下来,自下而上构成一个仰望的视线,他看到了程筠垂下的眼,里面盛放着脆弱的、仿佛一击即碎的晶莹。
“对不起。”裴寻的声音放低了些,他意识到也许有许多他快要忘记的事情横亘在他和程筠中间,“我真的没有亲邱玉,也真的不喜欢他。”
“那个吻是假的,应该说,他没有亲到我。”
裴寻回忆起高三的上半学期,他和程筠已经相识一年半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太多,一开始的盛夏被忘却,到现在裴寻能想起来的,似乎只有校园里因为寒冬而显得光秃秃的枝桠,还有阴沉地永远也亮不起来的天色。
“裴寻,你喜欢程筠吧。”被流言蜚语困扰的邱玉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落在他身上的那些指指点点慢慢被别的新鲜事所吸引,尽管他在学校一直不受人待见,终归不像一开始那样人人喊打。
但邱玉原本就沉默寡言的性子变成了一种难言的阴郁,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但裴寻那个时候觉得他像南方潮湿梅雨季里长出的那些霉菌,被困在阴暗的角落里,靠暗无天日的潮湿闷热生长。
他问出的问题让裴寻哑然,下意识地反驳,“没有。”
怎么可能,他和程筠都是男生,他从来没有对程筠有过这样的情绪,他想,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邱玉便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更多的是内蕴的疯狂,“可我喜欢你啊裴寻,你知道的吧,我是同性恋,你们所有人都害怕的变态。”
邱玉的话让裴寻不住皱眉,他避开了邱玉渴望触碰他的手,说:“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邱玉又凑近了一点,他看着眼前比他高出快一个头的裴寻,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但你不是也没意识到你喜欢程筠嘛。”
裴寻只觉得那阵潮湿和阴郁用力地缠上他,无法躲避,“你在说什么?”
他后退了好几步,终于低头审视眼前这个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男孩,“我不喜欢你,不是同性恋,这和程筠有什么关系?”
“真好笑,你们一个个都避我如蛇蝎,可你和程筠难道不也是同性恋吗?”邱玉收起脸上的笑,黑框眼镜下那双眼睛不甘心地睁大,“为什么你和程筠能光明正大在一块,我和你就不行?”
裴寻转身就准备离开,他无法和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沟通,可邱玉站在他后头,忽然大喊了一句,“程筠喜欢你。”
“你知道吗裴寻,程筠喜欢你。”
裴寻转过身,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这是他唯一一次觉得眼前的人聒噪无礼,“邱玉,你在胡说什么?”
他原本对邱玉没有什么感官,对方可怜的身世或许让他有几分同情,但也仅限于同学情谊,再后来邱玉和他一块吃饭,也只是因为程筠对他的友善,可现在他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厌恶。
他没有兴趣去探究邱玉为什么喜欢他,因此很干脆地拒绝,邱玉挖苦他,他可以视而不见,可邱玉却非要把脏水泼到无辜的人身上,这让裴寻忍无可忍。
“胡说?我没有胡说,裴寻,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是不是觉得程筠对我很好?在你眼里,他程筠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告诉你,我不稀罕,我最讨厌的就是程筠这种人,自命清高,看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上虚伪至极!”邱玉的声音越说越激动。
裴寻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疯子,觉得和他讲道理没有什么用,于是便上前揪住他身前的衣领,“你讨厌我可以,程筠没对你落井下石吧?你凭什么这么说?”
邱玉低头看着胸前那只手,“我不讨厌你,相反,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还没等裴寻说话,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少年倚靠在一起,是很亲昵的姿态,他们身前的操场上是一片绿茵,远处的天空上有雁阵飞过。
其实是很寻常的照片,邱玉把照片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我是同性恋啊,你说如果我在论坛上发了这张照片,大家会怎么想呢?”
“或许程筠会是下一个我吧,不对,程筠比我招人喜欢多了,到时候大家会觉得原来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也和我一样是让人恶心的同性恋。”
邱玉眼睁睁看着裴寻夺过那张照片,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里染上强烈的厌恶,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邱玉,你的所作所为在真令我恶心。”
“清者自清,我和程筠之间清清白白,你的威胁对我没用。”
裴寻有好几次想要扔掉这张照片,但最终把它锁在抽屉里,脑海中不断循环着邱玉说过的那些话。
活了十七年多,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喜欢的感觉,程筠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他喜欢程筠说话时的语气,喜欢他对待学习的认真,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同性恋。
裴寻躺在床上,内心被各种想法充斥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多次入眠无果后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他只当自己被邱玉的话影响了,开始想这些无稽之谈的事情,最终没有再深想下去。
次日一早,他照旧买了两份早餐,刻意提早了几分钟进教室。
看到那个因为起很早在桌面上睡觉的脑袋,嘴角起了个不明显的弧度,没有叫醒对方,只是动作很轻地坐到了座位上。
程筠本来就没睡着,哪里能发现不了裴寻的动作,他为裴寻许多不自觉的动作感觉到触动,慢慢抬起头,说:“你今天来得挺早。”
因为许久没有说话,程筠的声音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尾音带着小勾子一样。
裴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他把怀里的早餐分给程筠一份,说:“今天醒得早。”
程筠点点头接过早饭,像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前那份鸡蛋饼,脸上因为趴桌上睡觉带了红印,裴寻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他因为沾了油而越发红润的嘴唇,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这一切都落在了不远处的邱玉眼里,他抛却了最后一丝负担,在论坛上发布了一条匿名帖子。
接下来的好几天,程筠都能发觉同学落在他和裴寻脸上不怀好意的眼神。
起初他不以为意,毕竟这样的视线他接受得足够多,早已能够坦然面对。
直到前桌的女同学鼓起勇气,说:“程筠,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他看到了论坛里那条空穴来风的帖子,那是他和裴寻坐在操场上的照片,很正常的一张照片,这个年纪的男生勾肩搭背再寻常不过。
可没有人会在意这张照片是否代表什么,他们只是乐此不疲地在生活中寻找新的谈资。
这次的谈资变成了他和裴寻。
程筠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只知道他那天的脸色很难看,他否认了前桌的询问,却在心里一阵茫然。
他怎么会是同性恋,理智否认一切。
可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挥之不去,它在不断叩问着。
难道他真的只把裴寻当成普通朋友吗?
程筠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