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裴寻向来冷清的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
程筠看着餐桌对面和他一块吃饭的裴寻，忽然觉得九年的时间真的没有留下痕迹，好像他们隔着的还是一中食堂那张向来擦不干净的桌子，他们也还是从前的青葱少年。
“你还记得邱玉吗？”程筠看到裴寻进食的动作一顿，状似不在意的开口询问。
“怎么忽然说起他？”裴寻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划过他看不懂的情绪，那是一刹那的事，快得只有了解裴寻的他能捕捉到。
“以前我们也是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程筠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后来变成了三个人，多了个邱玉。”
“嗯。”裴寻说：“当时是你邀请他和我们一块吃饭的吧。”
是啊，程筠没法反驳，但这么多年来，他曾经无数次地后悔过这个在当时看来很正确的、很符合他调性的决定。
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却又寂静无声，是能将人凌迟的刀子。
程筠不知道这样的尖刀落在人身上有多疼，但他能看到邱玉一天比一天弯得更低的脖子，看到他越来越沉默寡言的性格。
他并不喜欢邱玉，甚至隐隐反感，因此他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做出任何选择，他并不需要当那个被人群起而攻之的英雄。
直到对方找到裴寻，那副沉闷老气的黑框眼镜被摘下，露出一双楚楚可怜的眼，他在走廊上拦住了裴寻，用低得近乎哀求的声音问：“裴寻，你能不能帮帮我？”
裴寻显然的无措，“什么？”
“那些传言，你都听到了吧。”邱玉用自嘲的语气靠近了裴寻，想要凑近说话。
裴寻为了保持安全距离退了半步，没法违背内心说出反驳的话。
邱玉也没有奢望他的回答，察觉他后退半步的动作，心里微微一痛，继续自言自语：“肯定都听到了啊，我这样的人，现在谁都能骂上几句，你也一定觉得我很恶心吧？”
“没有。”裴寻很认真地摇头，“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不觉得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犹豫了一下，裴寻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字眼。
“那你不讨厌我吗？”
“嗯，我为什么要讨厌你？”萍水相逢的同学，裴寻只觉得问出这些话的邱玉很奇怪。
“那我们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吗？”邱玉怯怯的地提出请求，“每次中午吃饭，我都只能等大家吃完再去，我怕被人拿那样的眼光看。”
裴寻皱了皱眉，说：“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我和你一起吃饭他们就不会这样看你了吗？”
他不理解邱玉的想法，毕竟裴寻觉得自己的名声比起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算了吧。”邱玉看起来很难过，不敢再看裴寻的脸，泪珠顺着脸庞落下，“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那就一起吃吧。”不知从哪里出来的程筠走到裴寻身边，倨傲的下巴微微抬起，微眯着眼打量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邱玉。
裴寻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程筠，不知道这场对话他听到了多少，有些微妙的东西一闪而过。
“真的可以吗？”邱玉的眼里闪着希冀的光，看向裴寻。
“当然。”程筠利落地认可，让裴寻不住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面前的程筠在微笑，保持着一贯的温和，姿态也很自然放松，可裴寻就是觉得，那时候的程筠大抵是不太高兴的。
可是明明不高兴，为什么要答应呢。
但程筠这么说，他便也没有反驳半句，只是默认了下来，虽然他潜意识里不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见裴寻的目光一直落在程筠脸上，邱玉的眸光暗了暗，“谢谢你，程筠。”
他只能这样说。
于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就慢慢凑近他，拍了拍他的肩，“同学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今天换做是谁我都不会拒绝的。”
邱玉露出愈发感激的神情。
他看着程筠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裴寻身边，两个人之间靠得很近，除了没有牵手之外几乎没什么距离。
他们并肩而行，势均力敌的赏心悦目。
邱玉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邱玉和他们二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被迫目睹了裴寻和程筠交换饭菜的行为，程筠和裴寻面对面坐着，邱玉则坐在裴寻身边。
周围议论的声音变得很轻，没有人愿意同时得罪裴寻和程筠，邱玉心底那种有些狰狞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尝试将自己碗里的食物分给裴寻，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拒绝，看着那块重新回到自己碗里的鸡翅，邱玉明白了什么。
只要有程筠在的地方，裴寻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脸上。
程筠只是对他歉意地笑了笑，“裴寻他很少吃鸡翅的。”
骗人，邱玉想，他前两天还看见裴寻吃过鸡翅。
但他不会真的去质问程筠什么，至少在目前不会。
三人虽然在一块吃饭，但有关邱玉的传言却没有不攻自破，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个匿名的帖子再度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再是捕风捉影，直接将邱玉在另一所学校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这回班里、年级里都知道了，邱玉不单是同性恋，还是个死缠烂打的同性恋，甚至因为对方不愿意接受他的追求割腕自杀过。
帖子在论坛上掀起轩然大波，连李丽英都忍不住找了邱玉谈话。
没有人知道邱玉和她谈了什么，但从邱玉走出办公室失魂落魄的神情来看，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邱玉头一回拒绝了和裴寻一起吃饭。
别人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趴在课桌上午睡，可因为精神恍惚和没有吃饭的原因，在下午的体育课时因为低血糖昏倒。
程筠是眼睁睁看着邱玉倒在他面前的，他下意识地扶起对方，又搀扶着他进了医务室。
校医看着眼前昏迷的邱玉，替他量了体温测了血压，最后发现是低血糖引起的昏倒，微微松了口气，让程筠扶他到病床上歇一会，又准备了一杯糖水。
“怎么又是你小子啊。”校医对程筠的脸有印象，他记得上次也是这个同学把高烧的同学送到医务室，“还挺热心的。”
“他还好吗？”程筠问。
校医说：“没什么大事，你们年轻人就是仗着自己身体好，不按时好好吃饭，他中午估计没怎么吃东西，下午又忽然剧烈运动，这才昏了过去。”
程筠想起今天中午邱玉没有和他们一块吃饭。
倒不是什么愧疚，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或许要和邱玉说明白。
等邱玉醒来，就看到程筠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在程筠的身边站着裴寻。
“你醒了啊。”程筠冲他笑了笑，那是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笑，是程筠往日惯常的表情。
裴寻感觉得到，程筠原本对邱玉的一丝微妙的排斥已经不再有。
邱玉躺在床上，把目光挪向上方，没有再看程筠，只是很平静地说：“你很希望我感激你吗？”
“我不需要你感激我。”程筠说，“坦白来讲，我不喜欢你，我相信你也不喜欢我。”
邱玉也不想再装了，“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今天谢谢你带我来医务室，往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们了。”
程筠看着面前行尸走肉一样的邱玉，忽然在某种层面上理解了对方，他说：“你觉得很丢人？是被讨厌的人送到医务室很丢人？还是觉得那样的流言蜚语很丢人？”
邱玉红了眼眶，忽然很大声地说：“是！很丢人！这些都让我觉得丢人且恶心！你能不能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们！”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程筠脸上惯有的笑没有落下半分，那双倨傲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种波动在邱玉看来叫作怜悯。
他说：“可惜了，你在这里念书，我们恐怕要常见面。”
他从口袋里拿出半个三明治递给邱玉，那是裴寻今天早上带的早饭，他吃掉了另外半份，原本是想当作下午茶的，“先垫垫肚子吧，你状态并不好。”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邱玉把头转向另一边。
“你不用拒绝，如果你真的很讨厌我们的话，以后可以离得远些。”从刚才就没说过话的裴寻开口了。
程筠看到邱玉眼中原本消下去红再度蔓延。
他把三明治放在一旁，说：“身体是你自己的，我和裴寻都没办法替你打理。”
“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重要的是你怎么看你自己。”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此后的邱玉和他们本该毫无干系，程筠怎么也不会想到同性恋这三个字最终会落到他和裴寻身上，更没想到裴寻真的和邱玉会有那样超出同学关系的行为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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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筠想起从前看到的那一幕仍然难以自制地闷，他问：“你喜欢过邱玉吗？”
“没有。”裴寻回答地很痛快，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真的吗？”程筠意图从裴寻的脸上找出什么，很可惜，对方很坦荡，坦荡地让程筠恍惚，疑心自己看到的一切是否是幻觉。
他分明记得九年前的冬天，在高三的第一个寒假，在乌云密布的校园里，因为下雨而积水的路面有了许多水坑，又在雨停后折射出光晕。
他站在一棵香樟树后面，看到了裴寻和邱玉。
裴寻走在前面，邱玉因为个子矮，步子也不如裴寻大，略微落后他两步。
两人在一棵树旁停下，说了几句程筠听不到的话。
随后裴寻俯身亲吻了邱玉。
在程筠的角度，只能看到裴寻捧着邱玉的脸和被风吹乱的鬓发，以及邱玉耳廓旁那抹刺目的泛红。
原本想要叫住裴寻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失神地站在原地。
就这样看着裴寻和邱玉的身影愈来愈远，最终消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