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寻打包了两份饭菜回来，但没有想到家里会有第三个人的出现。
他的工作和私人空间一向分得很清，工作这三年还没有邀请过任何同事来家里做客，王雪的出现让他很诧异。
王雪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敏锐地察觉到裴寻的意图，她说：“是我爸爸告诉我的，你放心，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裴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王雪去了门外说话。
没过两分钟二人就进门了，裴寻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王雪也神色如常，程筠没有探听**的好奇。
王雪很快起身告辞，说：“我带了一点自己烤的小饼干给你，你记得吃。”
裴寻注意到桌上多出的包装袋，将它重新递给王雪，“谢谢，不过不用了。”
王雪没有勉强，她接过纸袋，翻了个小小的白眼，“用得着这么绝情吗？”
裴寻没有回答，王雪见状耸了耸肩，拎着包冲他们挥了挥手，“拜。”
走之前又凑到程筠耳边轻声说了句，“裴医生很少按时吃中饭的。”
她朝程筠眨了眨眼。
程筠有些失神，看着王雪一气呵成地出门，把门带上，不明白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平时在医院不吃饭？”
裴筠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答道：“也没有，有时候上午挂号的人多，看诊时间不好把握，过了饭点就没什么胃口了。”
他说得很自然，可程筠却能想到那场面，只能说许多看似体面的工作做起来并不容易。
“先吃饭吧。”裴寻把包装袋打开，又拿出两双筷子放在餐桌上，招呼程筠洗手吃饭。
“今天看诊的病人不多吗？”程筠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询问。
“还好。”裴寻想起自己离开时诊室外仍有的几个病人，还有办公室里忙得英年早秃的张主任，内心有些愧疚。
程筠便不再问了，埋头吃着眼前的一份饭。
是很简单的盒饭，仅仅能填饱肚子的程度，按程筠挑剔的口味来说，实际上并不怎么好吃。
他把不爱吃的菜全剩下了，用余光看裴寻大口吞咽东西。
真的很奇怪，分明很一般的食物，裴寻吃起来就会觉得很香。
对方因为吃东西的缘故，利落的下颚线不再分明，脸颊肉圆圆得鼓起一块，看起来像是啃骨头的小狗。
裴寻把一整份盒饭都吃完了，见程筠饭盒里剩了许多菜，便很自然地用筷子夹了过去。
这是他们从前常有的默契。
程筠是个极挑食的主，裴寻却什么都能吃，两人往常在食堂吃饭时，裴寻总会把碗里程筠爱吃的菜挑出来，全部放在他盘里，把程筠不爱吃的菜用筷子夹到自己盘里。
为了不浪费食物，偶尔还会顺带帮程筠清空一下碗里的剩菜。
他并不觉得做这些有什么，程筠一开始觉得有些奇怪，可他很享受和裴寻的亲密，也没有做出反对。
那个时候尽管有人觉得奇怪，可两人都是男的，并且一个成绩好得人尽皆知，一个名声臭得人尽皆知，这两人玩在一块还关系这么好的震撼压过了某些东西。
有时候连前桌的女同学也会打趣他们，说裴寻对程筠比她男朋友对她还好，程筠觉得很别扭，说：“这怎么能一样。”
他和裴寻都是男的。
前桌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隐隐觉得奇怪，但看到裴寻那张冷脸又转过头去不敢说话了，那种诡异的感觉却还在。
男生的打趣稍好些，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们直说裴寻对程筠，就像找了个儿子一样，调侃他们这对“父子”关系。
裴寻听到这样的话只是动了动眉梢，表情看不出喜怒，程筠则说：“差不多得了啊。”
那个时候还没人把他们往那种方向想过。
知道邱玉的事情被有心人传播。
那个时候的学校都有自己的论坛，偶尔能看到几条匿名的帖子，程筠很少会去看，裴寻就更不必说了。
程筠一进教室就察觉到氛围不对，原本安静的早自习乱糟糟的，几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他很快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昨晚上论坛炸了条匿名帖子。
“你知道吗？邱玉是同性恋。”有男生压低声音，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难怪他会转学过来，原来是有这么一段，同性恋啊，真恶心。”
“他看起来总是阴沉沉的，没有一点男生的样子。”
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许多难听的话被很随意地说出，程筠听见他们三言两语之间把邱玉贬得一文不值，仿佛对方连呼吸都是错的。
那条匿名的帖子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围绕着邱玉的流言蜚语却已经开始发酵。
男生之间的恶意更为明显，他们喜欢带着高高在上的语气嘲讽和他们不一样的异类，此时此刻邱玉的穿着打扮以及谈吐气质都能被当成议论的谈资，进而佐证他是同性恋的传言。
正式性启蒙的年纪，本就存着几分好奇心，再加上内心的劣根性，邱玉的周围很快只剩下如芒在背的各种眼神和恶意满满的试探。
程筠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坦白来说他并不喜欢邱玉，对方带给他的感觉并不好，但他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身边的裴寻也一样。
他用手肘戳了戳裴寻，问：“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裴寻显然对这些传闻不感兴趣，随意地答道。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做事很小心和需要帮助的人。”裴寻想了下，这样回答。
程筠显然没想到裴寻会这样回答，“为什么这么说？”
裴寻回忆了一下他和邱玉为数不多的两次相处，第一次是对方在雨里忘记打伞。
那天的雨下得挺大的，早晨太阳却挺好，傍晚刮起了大风，随后天上像破了个大洞那样不要命地往下淌水。
裴寻回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因为下雨，他放弃了骑自行车，转而走一条小路回家，他就是在那条小路上遇见邱玉的。
对方瘦小的身影在雨里穿行，沾满的水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看起来特别狼狈。
都是同学，他的伞也足够大，帮一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总不能视而不见。
但同撑一把伞的时候裴寻还是觉得不不自在，他往一旁挪了挪，不习惯和邱玉的肢体接触。
对方也发现了他的动作，默默地往外站了一点，在两人中间空出了一点距离。
“谢谢你啊。”邱玉的家在一栋破旧的小区，他抬头冲裴寻笑了笑，眼里尽是感激。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不带任何恶意的。
邱玉认识这张脸，进九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男生和他的同桌是班上最好看的人，他知道对方叫裴寻，那个漂亮一点的男孩子叫程筠。
裴寻点点头，在确认邱玉走到檐下后收回了半边伞，“不客气。”
邱玉看着雨中撑伞离去的男孩，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失神，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又很快按捺下心头那丝激动。
此后他就有意无意地关注着裴寻。
他发现这个别人口中不服管教的校霸其实很柔软，他会给校门口的流浪狗喂食，会包容同桌程筠偶尔的脾气，他敏锐地察觉到裴寻和程筠之间的不寻常。
他甚至对程筠有了微妙的嫉妒，尽管理智告诉他这不应该。
他在一次进办公室时，无意中瞥见了班主任办公桌上的家访表，发现裴寻和他一样住在桃源镇，这让邱玉的心思动了动。
因此在寒假的时候，他切断了家里的电路，料定裴寻不会拒绝帮他这个忙。
果然，裴寻出现在了他家，但在修理完电路后没有半分闲谈的意思，很快就起身告辞，邱玉有自己的法子，他用惯有的方式让裴寻留下来吃了饭，并顺理成章地让他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小憩。
一切都在往他想要的方向走去，直到程筠的电话响起。
原本无悲无喜的人，轻易被电话那头的声音牵动心绪，他第一次看见裴寻露出那种紧张在意的表情。
邱玉不明白裴寻为什么会和程筠那么要好，明明他们才是一路人。
裴寻回忆起自己去邱玉家时听到的东西，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无法对程筠开口，只是说：“我对他不了解，但就两次接触来说，他的确不会照顾自己。”
程筠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那你很想照顾他？”
裴寻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摇了摇头：“这和那有什么关系？”
他搞不懂程筠的脑回路。
程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那样的话，邱玉被这样议论本来就足够可怜了，他不应该这样莫名其妙地生气。
他缓了语气，说：“裴寻，我饿了。”
裴寻看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温热的饭团递给程筠。
程筠眯着眼笑起来，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饭团因为在校服口袋里捂着，拿到手时还是温热的，他小口小口地吃着。
像一只吃相很优雅的猫。
裴寻收回在程筠脸上停留过久的视线。
实际上他心里也有些乱，在程筠质问他那句话的时候，心头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怒和委屈，但他不理解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程筠质问了他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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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心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