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到了年初十,他终于有些忍不了,或者说耐不住性子去找了陈丽琴,“妈,我想去一个同学家住几天。”
陈丽琴很诧异:“哪个同学?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在她印象里,儿子没有和哪个同学要好到可以去家里住一段时间的程度。
“你见过的,裴寻。”
这么一说陈丽琴有了点印象,脑中浮出一个身高很高的男孩子,似乎比程筠还高上一点,是一种在南方很少见的身材,长得也极俊俏。
当时她在程筠生日那天见过的,那孩子穿一件宽大的夹克服,下身是同色系牛仔裤,眼睛很大,皮肤也白,是个齐整孩子,和程筠的气质截然不同。
“那你和小裴商量好了吗?”
“嗯。”程筠其实很有些心虚,但他想,就当外出旅游了,如果裴寻家里不方便住他可以找旅馆。
心里就是有个念头,想要快点见到对方。
[我来找你玩行不]
他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这次是真的石沉大海,到了傍晚都没人回复。
程筠直接打了电话过去,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接听的,对方的声音很轻,“喂?”
“裴寻?”程筠皱着眉。
“我不是,裴寻现在睡着了,你是?”
对方小心翼翼的口吻让程筠在脑中对上了一张脸,有些诧异,“邱玉?”
对方也愣了一下,须臾以询问的口吻:“程筠?”
“嗯,是我,麻烦你把电话给裴寻。”不知为何,程筠心里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烦躁,语气也随之冷淡下来。
“可他在睡觉啊…”
“没事,你把他叫起来和我说话。”程筠不自觉带了命令的口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着恼。
两人打电话的声音惊动了裴寻,或者说他原本也没有睡得很熟,见邱玉拿着他的手机打电话不自觉蹙了眉,从邱玉手上接过手机。
“喂?”他睡得很浅,语气听起来没什么不对。
“你在哪?”
程筠用的是质问的语气,严格说来其实不大好听,一旁的邱玉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裴寻两眼,可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说:“邱玉家里。”
“哦。”程筠声音冷下来。
“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裴寻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忘了,不说了我挂了。”程筠握着手机的手心出了一层汗,感觉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忽然没了找裴寻的心思。
“到底怎么了?”裴寻追问,他直觉程筠此刻情绪不对,或许连程筠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是上扬的,而此刻听筒里的语气冷冰冰的,和平时判若两人。
“不想说,挂了。”程筠直接挂断了电话,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懒。
他有很多朋友,但那些人从来没被他放在心上,他也从未在这些人面前展露出一点本性,唯有一个裴寻。
他以为裴寻没有朋友,他以为会成为裴寻唯一的朋友,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邱玉是什么?
程筠第一次被自己内心的占有欲吓到了。
心里忽然就变得很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生气,可究竟生什么气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深想,他觉得气愤而委屈。
因为裴寻交了新的朋友,甚至去了邱玉家里,他们不过认识几个星期。
他和裴寻刚认识的时候,对方还对他冷冰冰的,强烈的失衡感让程筠闭上眼睛,停止思考。
他是个有点绝情的人,在短短的几分钟内,程筠回溯了自己和裴寻相识的一整个学期,在打完这通电话之后,把那些记忆打包丢进垃圾桶。
他不想和裴寻继续做朋友了。
程筠不喜欢任何不是唯一的东西,就像他不喜欢自己的父亲程振华那样。
在上高中之前,程振华在他心里都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他对母亲温和,对他虽然有着高标准,却不会过度苛责,也支持程筠的大多数决定。
爷爷奶奶是最早一批做生意的人,程振华子承父业,赶上了时代风口,成了一名成功的商人,在一次作为荣誉校友返校时,对当时身为年轻讲师的陈丽琴一见钟情。
那时候的程振华风华正茂,金钱和事业是一个三十岁男人最好的装点,而陈丽琴作为当年的高知女青年,有一副最出色的容颜,二人郎才女貌,好不相配。
在程振华的追求下,两人顺理成章地相爱,又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步入婚姻,为了妻子的事业,他们在结婚的头三年甚至没有要孩子。
程筠是在他们结婚的第四个年头出生的。
他的童年是在呵护和陪伴下度过的,事业有成的父亲和温柔慈爱的母亲,优越的家世和承袭自母亲陈丽琴的好相貌让程筠在同龄人里鹤立鸡群。
程筠似乎也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脑袋瓜子,连成绩都在学校名列前茅,最难得可贵的是和周围一群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朋友相比,他温和知礼,从不参与那些无端的争执,一向是长辈眼里的好孩子和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
小时候玩在一块的发小也因此与他渐渐疏远,在青春期叛逆的孩子里面,他太与众不同了,因此也渐渐少了许多往来。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程筠想,他并不觉得叛逆是一种高尚的品格,他只要从容地接过命运放在他手上的剧本,并按此成为一个可谓人称道的优秀人才即可。
他的人生一帆风顺。
直到高一那年,他在回校路上撞见了父亲程振华的车,他见到了父亲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女人一起逛街买菜。
那个女人看起来并不漂亮,岁月的风霜已经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穿着打扮亦只能说的上朴素,和母亲陈丽琴相去甚远。
程筠安慰自己,或许只是父亲出于一时的好心帮助了这个陌生女人,他们并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可事实是程筠看到父亲弯腰,小心轻柔地在那个陌生女人的额头印上一个吻。
程筠愣在原地,站在距离他们一条街以外的距离,感觉到天旋地转的恶心。
他想起程振华在陈丽琴耳边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自己从来都堪称幸福的和睦家庭,程振华的脸在于那一瞬间变得扭曲而可怖。
程筠甚至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出轨的男人是自己向来孺慕的父亲,那个即使很忙也会抽空陪他开家长会的父亲,那个小时候会给他买飞机模型的父亲。
他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会发展这段不正当的关系,就如同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会选择一个无论是相貌还是家世看起来都远远不如自己母亲的人。
毕竟十几年里,程振华和陈丽琴一直是一对恩爱和睦的模范夫妻。
直到程振华离世后的很多年,他想通了,不是那个陌生的女人比陈丽琴优秀,而是在曾经的某一刻,她身上恰好有程振华所需要的东西。
但那个时候程振华在他心里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了,褪去了光环的程振华也不过是个薄情寡恩的普通男人。
像是精心装点了十几年的城堡忽然坍塌,程筠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就被压在一片废墟之中无法动弹分毫。
他像行尸走肉一样回了家。
陈丽琴察觉到儿子的失魂落魄,询问道:“怎么了筠筠?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程筠像个哑巴,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他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陈丽琴敏锐地觉得不对,原本舒展的眉头慢慢往中间收拢,她上前两步打量儿子,确认他脸上没有挂彩才微微松了口气。
“到底怎么了,连妈妈都不可以知道吗?”陈丽琴想,或许儿子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程筠低头看着陈丽琴,不知何时,他已比母亲高出一个头了。
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四十多岁的陈丽琴依然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两道秀气的眉因为担忧蹙起,白皙的皮肤上甚至没有一丝褶皱。
父亲为什么会背叛从来都温柔漂亮的母亲呢。
程筠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陈丽琴解释是因为学习任务太重。
陈丽琴虽然疑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叮嘱程筠好好休息。
但程筠也没有坐以待毙。
程振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下起了大雨,这让程振华的裤腿和鞋子不可避免地被打湿了一部分。
桌上的饭菜凉了又热,陈丽琴坐在水晶灯下,像每个夜晚那样等候丈夫回家,她让程筠用过饭后就在那枯坐着,直到程振华回来。
她学的是中文专业,在从前可当得上一句才女,可从程筠出生后,她的人生轨迹就从原先的航道偏离,在程筠出生的第五年,她辞去了大学教授的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
周围的人不理解陈丽琴的选择,可她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
程筠从前对此不置可否,可如今却觉得母亲的牺牲很不值得。
他冷眼旁观着母亲为程振华布菜,替他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汗珠,看着程振华对母亲流露出温和的笑意,用那张亲吻过别人额头的嘴亲吻母亲,原本温馨的场景却让此刻的程筠感觉到强烈的愤懑。
没有惊扰母亲,在吃过晚饭后程筠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
他知道饭后程振华有办公的习惯。
“小筠,怎么了?”程振华有些意外,毕竟父子俩在程筠长大后交流不多。
程筠轻轻把门带上,站在入口处没有走近,他问:“爸,你爱我妈吗?”
程振华失笑:“怎么问这些?我和你妈这么多年了,哪里还是谈这种问题的时候。”
他避开了这个话题。
连说谎都不愿意,程筠想,他忽然觉得很讽刺:“所以不妨碍你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是吧?”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父子俩都愣住了,程筠没想过这样难听的话有一天会被他用来描述父亲,而程振华也大抵不曾想到这个从来听话懂事的儿子会这样忤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程振华或许感觉到作为父亲尊严被冒犯,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很难从他向来谈笑风生的脸上看到这样扭曲的神态。
“爸,今天傍晚的时候你和谁在一块?”程筠忽然感觉到很无力,看到程振华扭曲的脸,他一点快意也无。
“在太平街吧,我都看到了。”程筠麻木着往下说:“爸,只要你及时收手,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你这是什么态度?”程振华猛地起身,把手上的笔狠狠摔向程筠,这是这么多年他都不曾对儿子做过的动作。
“爷爷奶奶还不知道吧?”程筠任由那支笔落在额头上,笔尖戳破了一点皮肤,他感觉到刺痛,“至少现在,我还是你唯一的儿子吧?”
满室寂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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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