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生叫邱玉，是个很白净清秀的男孩，身材瘦小，一张显得很幼态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起来有些木讷，在自我介绍时结巴了好几次，李丽英见他个子不高，特意安排了前排的一个座位给他。
和程筠来到班里时的左右逢源不同，邱玉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不会主动和人聊天，也不像程筠那样嘴角总挂着温柔的笑，更多时候他把眼睛垂着，藏在眼睛后面，显得无端阴郁。
因此除了前后左右的几个人，邱玉并不和别的同学聊天。
程筠对邱玉没有什么偏见，偶尔在走廊上也能含笑打招呼，得到对方唯唯诺诺的一个笑。
“你听说了吗？九班来了个转学生。”
“我知道我知道，他叫邱玉，听说长得还不错。”高中的学习实在没什么可谈的，因此大家聚在一块就爱聊些别的东西。
“我前两天看到他了，脸长得很好看，就是身高不太行。”
“和程筠比呢？”
“不一样的，邱玉是清秀，程筠是...”女生停顿了一下，说：“程筠是漂亮，又高又漂亮。”
“还很温柔。”另一个女生补充。
“虽然很温柔，但不觉得太奇怪了吗？总觉得比起他同桌裴寻那种冷脸，我反而更怵他，总觉得他生起气来会很恐怖。”
“瞎讲，程筠哪有发过脾气啊。”
“我又没说他不好，跟你这种花痴聊不了一点。”
程筠听到了这些捕风捉影的聊天，不置可否，他本身对他人的夸赞并不感兴趣，毕竟这样的夸奖他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并不稀奇。
他并不愿意管太多的闲事，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裴寻值得他关注。
直到发现邱玉对裴寻特殊的关注之前，程筠都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程筠的生日在十二月底过完，返校的时候刚过元旦假期，返校的大家兴致都不高涨，整个晚自习充斥着萎靡的气息和偶尔响起的叹气声。
因为是返校日晚，班主任并没有督班，是否遵守纪律全靠自觉。
“程筠，能不能借我抄下英语作业？”
“学委，我想求一个数学作业！”
程筠的课桌旁边围了一群人，而程筠本人并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把作业发给每个人。
他不像许多别的好学生那样拒绝抄作业，对来借作业的同学来者不拒，只有一点，要在收作业之前还给他就行。
“裴寻...你作业写完了吗？”程筠的耳边刚清静一会儿，就听到一个很陌生的声音，抬起头，因为裴寻的座位靠窗，邱玉正站在他身边，那双一直怯生生的眼睛也鼓起勇气般看向裴寻。
“有事吗？”程筠问。
邱玉看了他一眼，又怯怯地摇头，降低了音量：“我就想问问裴寻有没有做作业。”
“做了。”裴寻也不解地看向邱玉，“你有什么事吗？”
邱玉便不开口了，点点头回了自己的座位。
程筠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作业。
他打趣裴寻：“他是想给你抄作业，没想到你已经写完了。”
“哦。”裴寻点了点头，不觉得这有什么，重新转起了刚才被放下的笔。
“你认识他？”看起来邱玉并不是个自来熟的人，他会主动找裴寻就说明两人一定有过什么接触。
裴寻想了下，解释说：“前两天下雨，他没带伞，我顺路稍了他一程。”
“这样啊。”程筠点了点头，总觉得刚才邱玉看裴寻的眼神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或许只是想和裴寻交个朋友吧。
他最终不作他想。
只是程筠也没想到，从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邱玉都没有再找过裴寻，直到放了寒假，因为裴寻姥姥生病，程筠在H市多待了几天。
期间程振华和陈丽琴打过几通电话来，程筠只说一个同学家里出事了，需要在H市多留几天，他们是很开明的父母，没有多考虑就答应了。
其实那会儿离除夕已经很近了，偶尔能从小卖部里卖的花炮和对联中品出年味，路旁的香樟树也过上了白色的薄膜，想要用此捱过这个冬天。
裴寻的姥姥很感激他，在出院后又邀请程筠去桃源镇做客，但因为时间太赶，程筠最终没有前往，他在除夕夜的前一天坐上了回H市的飞机。
舷窗外的景物越来越小，随着飞机的起飞，最终只能看到一片平坦的沃土，然而程筠直到，在那片土地上，在那个名叫桃源镇的村庄里，一个男孩刚刚对自己发过一条消息。
熟悉的企鹅图标里，裴寻和他告别。
舱室里开着暖气，熏得程筠昏昏欲睡，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在半梦半醒中想，明年一开春他就回来了。
这是程筠第一次觉得过年很漫长。
B市的老宅里，爷爷奶奶早就候着了，见儿子儿媳带着唯一的孙子回来，两个老人家脸上都露出了亲和的笑意，拍了拍程振华的肩，对三人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饭桌上，奶奶抱怨着父亲的决定：“当年我就反对你带筠筠去H市，你一个人做生意要去那里我管不着，可我乖孙跟着你去那里，吃不惯那里的菜，我看他都瘦了一大圈。”
老人家似乎总是担心小辈在外吃不饱穿不暖。
爷爷则是和父亲聊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谈到几块地和几个合作。
程筠吃着饭，在话题绕道自己身上时象征性地回了几句话，等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夜幕中已有烟花点缀。
“咱们也去放烟花吧。”奶奶拍了拍程筠的手，吩咐女佣把烟花放到院子里。
程筠家这栋老宅年纪很大，比爷爷奶奶的年纪都要大，它是早期建造的一栋洋楼，程家是个有些历史的家族了，独栋的小洋楼后面有个院子，那里原本是一片玫瑰园，可因为寒冬的来临显得光秃秃的。
程筠戴着围巾和帽子，仰头看天空炸开的一片片绚烂，烟花燃放的声音很热闹，他在这样的热闹里，感觉到莫大的幸福。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没有思考地就发给了裴寻。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没有云的天空在白天显得惨淡，夜晚则刮起了大风，又过了不久，等不绝于耳的烟花燃尽后，开始有片片飞雪落下。
和H市的雪沫子不同，这里的雪花从落下来的那一刻就是片状，洁白的，干净的，一片片盘旋着落下，不需要多久就能铺满厚厚一层。
[这里下雪了]
他拿起手机发了第二条讯息。
裴寻依然没有回复。
程筠高涨的心情略微低落，却很快调整过来，和家人一起回了客厅。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很早就回房间休息，程振华和陈丽琴则在客厅看春晚，见儿子心不在焉的样子，陈丽琴问了一句：“怎么了筠筠？”
“没事，就是有点困。”程筠撒了个小谎。
陈丽琴失笑，靠在丈夫的肩膀上，说：“那你早点回房间睡觉吧，这才九点多，怎么就困了。”
春晚的女主持人还在用一口流利的台词活跃着气氛，可程筠就是觉得有些无聊，他没有拒绝陈丽琴的提议，说：“那我先回房间了。”
打开手机的时候，企鹅图标上已经出现了两个红点。
[烟花很漂亮，H市没有下雪]
程筠能够想象到他一本正经敲下这些字的表情，后面一条消息隔了几分钟才发过来。
[新年快乐]
很简单的四个字，但是发的早了些。
[十二点还没到]
不是新年。
裴寻这次是秒回了。
[除夕快乐]
程筠放下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裴寻总能把天聊死。
[你今晚守岁吗？]
他在屏幕上删删减减，最终这样问。
[我不熬夜]
一如对方规律的作息。
程筠彻底无话可说了，把手机扔在一边开始发呆，他也没了守岁的心思，躺在床上竟不自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手机弹出的一堆爆炸一样的消息，这些消息里裴寻的那条格外显眼，程筠的目光定格在0.00那个时间点上。
[新年快乐啊，程筠]
裴寻卡点给自己发了新年的第一条祝福。
唇角不经意上扬，程筠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他在屏幕上轻敲几下，他跑下床拉开窗帘，满室天光。
外头的树群、草地、屋顶都被染出白茫茫一片，除了褐色和满目的雪白什么也看不见，昨晚燃的烟花红纸被埋在雪堆里，程筠拿出手机，说：
[新年快乐，裴寻]
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程筠的寒假有近一个月，程振华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耽搁，因此年初七程筠跟随父母就回了H市。
年是个喜庆的节日，但对成年人来说疲惫绝对大于喜悦，程筠从落地B市的那一刻，从年初一到年初七都跟随程振华和陈丽琴走亲访友，回到H市的时候总算可以稍作休整。
程振华还好，他习惯了这样的忙碌，但陈丽琴往日并不需要这样奔波操劳，依旧像个小女生一样对程振华轻声抱怨：“这几天可累坏我了。”
她低声絮语着，“我们这在H市待了大半年，再回到B市觉得真冷呐，那凉风簌簌往衣服里刮，反倒不习惯了。”
程振华像个体贴妻子的丈夫那样拍了拍陈丽琴的肩，说：“这几天好好休息。”
程筠的目光落在程振华脸上，有很多个瞬间，他不知道父亲的哪一张面皮才是真的，于是那眼神很复杂，不只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孺慕，还多了些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
庄婕和继父还是没有在除夕夜回家，等年初一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年初一这天裴寻起得很早，被姥姥要求着换上簇新的衣裳，又塞了两颗甜得发腻的糖果在嘴里，看到屏幕上程筠发的消息，那是一条语音。
对方因为刚起床还带着鼻音，打开听筒，能听到程筠轻轻软软的声音：“新年快乐，裴寻。”
他平淡如死水的一天忽然有了新的东西。
吃过早饭，能听到门外有车轮碾过的声音和汽车发动机的响，他听见姥姥匆匆的步伐还有母亲庄婕的声音。
“妈，我们回来了。”
一门之隔，裴寻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开门的动作生生停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