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寻似乎为他住进来做过准备了,洗手间的台面上放着一白一蓝的两个牙杯,看来很像情侣款,这让程筠有了一种他们是同居爱侣的错觉。
洗漱完后天还很早,裴寻穿着家居服在客厅看电视,又或许只是在发呆,新闻联播里字正腔圆的声音其实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也许是听到脚步声,裴寻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陪我看会电视吧。”
程筠没有拒绝,在他身侧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对面的新闻联播还在播报,恰到好处缓解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看动画片。”裴寻忽然说。
程筠的眼里多了些什么,点点头,“因为小时候我妈总是管着我,不让我看电视,所以——”
“所以你每次来我家,都要打开少儿频道看动画片。”裴寻说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程筠瞥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裴寻以前租的房子很旧,有一台老式电视机,是接近正方体形状的,需要放在台面上,也没有现在点播的功能。
程筠并没有那么爱看动画片,只是在一众新闻和肥皂剧里,他选择了这个看起来较为正常一点的东西,虽然有些幼稚。
但他当时只是为了和裴寻顺理成章地多待一会。
裴寻靠在沙发上,目光望着天花板,说:“我当时其实没那么欢迎你。”
还没等程筠开口,他就接着说:“因为我当时觉得那房子太旧,墙壁上长了霉斑,其实不太适合住人,尤其是你,我总觉得你和那样的地方不相配。”
他摸了摸沙发的纹路,又像是在放空,“我当时总是想,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住在水晶宫殿里,而不是和我挤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这不合适。”
“我总觉得你和我在一起会吃苦,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作为你的朋友,并不需要对你承诺什么未来。”
他娓娓道来当年的窘迫。
程筠忽然问:“裴寻,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不知道。”裴寻摇了摇头,又说:“坦白说,在你离开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程筠自顾自读懂了他没说完的话。
正是因为如此,才拒绝了他的告白,干脆利落,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
“那我离开之后呢?”
裴寻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我很难过。”
“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逃了课,去我们曾经走过的很多地方,但你就是不见了,我找不见了。”
程筠发现裴寻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下意识把这种情感归结为友情,但后来我发现这并不准确。”
从小缺乏陪伴的裴寻不能理解很多情感,就像他现在刨析自己的感情那样,他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用程序化的语言剖白自己。
“考上大学之后,我发现许多人开始追求我,他们之中有男有女,并不像高中的许多同学一样害怕我,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的同学相处。”
“我有了很多新的朋友。”裴寻的语调很平稳,盯着天花板的眼睛慢慢落在程筠脸上,缓缓摇了摇头,“但我发现他们和你还是很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但当时的我很确信,你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裴寻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需要安抚的小狗。
程筠不自觉挪了位置,坐到他身边,和他贴得很近,用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他的背。
他很习惯用这样哄小孩的动作安慰裴寻。
可这次他的安抚似乎并不奏效,裴寻从背后抱住了他,“我那时候觉得,我好像对你有不一样的情感。”
程筠很想继续问下去,可裴寻似乎不想再说,只是埋首在他肩膀,身后的新闻联播传来结束的音乐,舒缓柔和,远处的旺财盯着眼前两个抱在一起的主人,歪了歪头,很识趣地去狗窝睡觉了。
“可我没有住在水晶宫殿呀。”程筠靠在裴寻肩膀上,察觉到自己肩膀上微微的湿润,鼻子也是一酸,“你见过我住的地方了。”
“冬天的时候这座房子很冷,夏天的时候它又很热,因为隔音差的缘故,偶尔还能听到楼下的夫妻吵架,和我以前住的地方很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伏在裴寻身上,用很轻的声音说:“裴寻,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那个程筠,和现在的程筠或许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能够感觉到裴寻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又闷又哑的声音说:“没有。”
“你不要这样想。”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小动物,喜欢吃的东西和以前一样,长得和以前一样,你根本就没有变。”裴寻很固执地说了一长串。
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可程筠和裴寻抱在一块,竟觉得隐隐发热,连后背都冒了一层汗,两个人黏糊糊地贴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先松开。
裴寻的半边肩膀也渐渐湿润了。
空气里像是捏破了几百个柠檬,弥漫起又酸又涩的苦,让程筠渐渐产生一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半晌,他主动松开了裴寻,将对方往外推了推,“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他逃也似地回了房间,随着客房门关闭的刹那,他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
像一只碰到危险就缩进壳里的蜗牛,可怜又小心。
-
裴寻没有指望程筠能这么快敞开心扉,不过没关系,这么多年来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待,他愿意等程筠愿意主动开口的那天。
程筠起床的时候,裴寻已经吃完早饭了,正在玄关穿鞋,见他出门,说:“你今天要出去吗?”
程筠摇了摇头:“我的电瓶车在家里,今天不能接活干了。”
裴寻低头看了眼手表,思忖片刻,说:“我中午会回来一趟。”
他的房子离医院很近,来回只需要十分钟车程,是很舒适的通勤时间,但裴寻一般习惯早起,因为往往患者会来得很早,许多时候他们这行并不是完全遵守上下班时间。
“嗯?”程筠还没怎么睡醒,下意识说了一句:“回来干嘛?”
察觉到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唐突,程筠又说:“好。”
等裴寻出了门,程筠才坐在餐桌上吃早饭,他的作息因为裴寻的原因慢慢健康了一些,毕竟早饭这种东西在他前几年的人生里没有出现过。
给旺财添水喂粮,程筠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只能打开了电视,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少儿频道。
没有用点播的功能,电视机上播放起熊出没,已经不是当年他们会看的那些动画片了,程筠没有看进去,只是听着电视机里的声音玩起手机。
裴寻的朋友圈没有再更新。
他的微信统共只有十几个好友,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程筠又切换了软件,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个帖子。
帖子已经沉底,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再更新过。
程筠摁灭了手机,随意地把它扔在一旁,靠在沙发上沉沉地想,他喜欢裴寻,裴寻呢,好像也喜欢他,他们这算不算同性恋?
算的吧,他们是同样的性别,他身上有的裴寻也一样都有,只不过他们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算不上恋。
现在说出口或许很简单,可同性恋这三个字在十年前是绝对的禁忌。
时间一晃,程筠在一中读了两个月书了,H市的夏天直到十一月份才看看散去,秋老虎过了张牙舞爪的劲,被几场秋雨打趴下了。
那天的裴寻罕见的早起,在程筠进教室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程筠不客气地拉开座位,把书包往座上一放,“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昨晚下雨,楼下叶子吵了一晚上,没睡着。”裴寻从课桌里拿出一个饭团塞到程筠手上,又趴在桌上继续睡觉了。
程筠并不爱吃早饭,父亲程振华常年在外做生意,母亲陈丽琴把他的生活起居全部安排给了保姆,保姆拿一份薪水干一份事,不会太管束他的生活。
因此他不吃早饭这个习惯一直保留着。
裴寻是姥姥带大的孩子,老一辈人都坚信一日三餐,少一餐都不行。
程筠觉得早起没胃口,可每次看裴寻带早饭都觉得他吃得很香,那些他不爱吃的东西在裴寻手上都能变成美食。
裴寻吃东西很大口,但吃相很好,并不让人觉得反感,反而让程筠有些嘴馋。
“好吃吗?”在裴寻咬下一大口煎饼的时候,程筠不自觉地发问。
“一般,但凑合。”裴寻一向实事求是,鼓着腮帮子把嘴里的食物咽下,一五一十地说。
程筠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你没吃早饭?”
程筠觉得很尴尬,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哦。”裴寻的声音伴着一点细细簌簌的动静。
程筠抬头,发现裴寻三两口解决了手里的煎饼,三分钟之后,手里拿了另一份新的早餐进来,顺手递给了程筠。
程筠看着手里的煎饼迟迟说不出话。
“愣着干嘛,吃啊。”裴寻催促。
此后的每一天,他们都达成了这样的默契,裴寻会在吃早饭的时候给程筠带上一份。
今天也不例外。
“我听说有新同学要转过来。”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和程筠咬耳朵。
“新同学?”程筠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顺着女生的话聊下去,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
“是啊,和你一样是转学生,不过为什么这个时候转来呢?好奇怪。”
“啧,谁知道呢。”女生的同桌也加入了聊天。
程筠只是看着他们两个叽叽喳喳地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旁边的裴寻在睡梦中挠了挠头发,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他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我昨晚没睡好,想趴会,先不聊了吧。”程筠冲两人抱歉地笑了笑。
聊得火热的两人愣了一下,但没觉得有什么,默契地转过身去。
程筠趴在桌子上,用余光描摹裴寻的轮廓,尽管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情感,但他的目光的确一直停留在裴寻身上。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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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