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空吗]
此刻正是饭点,程筠顶着大太阳送了几十份外卖,恰巧能腾出手歇一会,就看到裴寻发来的消息。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
裴寻看起来已经消化了这个事实,他们两个互相喜欢,在一起显然顺理成章,但两个人又都明白他们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块。
说不上来为什么,虽然程筠相信裴寻没有说谎,但他们距离恋人的关系又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在手机上来来回回敲了许久的字,又被程筠一次次删除,最后只是问了一句。
[有什么事吗]
[下周我要去L市出差,大概一周时间,家里没有人照顾旺财,你可以帮我照看一下吗]
很合理的要求,似乎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程筠坐在公共座椅上,对着这条消息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回了个OK的表情。
聊天就此告一段落。
程筠回家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裴寻的车停在小区楼下。
“你怎么来了?”程筠走过去,就见裴寻下了车。
他在外面跑了一天,浑身上下都是汗,此时此刻他并不想和裴寻面对面交谈。
但显然裴寻并不在意,他很自然地接过了程筠手上提的东西,那是他路过超市买的食材,径自往楼梯上走。
“接你去我家。”
“接我?”程筠想到了裴寻上午发的微信,顿时哭笑不得,“你不是下周才出差吗?而且我不用住你家啊,每天定时添水添粮就行。”
“不行,旺财会很无聊。”
程筠忍不住说:“可你每天在医院,也没时间陪旺财啊。”
难道旺财这时候就不无聊了吗。
“所以需要你帮我陪它。”裴寻说:“旺财很喜欢你。”
尽管这话说得很没道理。
“你这几天又不出差。”今天才周一,距离下周还有六天时间。
裴寻顿了顿脚步,看着站在楼梯口一言不发的程筠,忽然道:“不出差就不能喊你来我家住吗?”
他提着两袋子东西,一双长腿在狭隘的楼梯走道里有些施展不开,说话的语气很淡:“看不出来吗?我在追求你,程筠。”
云淡风轻地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程筠只觉得脚底生根,一寸也无法挪动。
“如果不想去的话,你可以拒绝。”裴寻察觉到程筠的沉默,给出了很中肯的建议。
他不是要逼程筠做出决定,只是他们两个人中间注定有人要迈出第一步,如果程筠不愿意,那这一步乃至剩下的九十八步都可以由他来走。
他只要程筠走向他的第一步,也或许是最后一步。
僵持不下,裴寻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把东西提到楼上,就在他以为程筠不会回答的时候,程筠说:“没有不愿意。”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裴寻心里那点微火形成燎原之势。
“裴寻,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程筠抿了抿唇,想,这个时间也许会很长。
不是这一个星期的时间,不是这次出差的时间,但程筠目前的确不想没来由地和裴寻住在一个屋檐下。
裴寻点了点头,向上拎了拎东西,道:“我们可以上去说,手好酸。”
这是裴寻递出来的台阶。
程筠把买来的食材一件件放到冰箱里,对裴寻说:“你吃晚饭了吗?”
这个时间其实是下班高峰期,从医院到这里也有好一段路,裴寻吃过饭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对方很快说:“没有,刚下班。”
“那留下来吃个饭吧。”程筠把要用的食材准备好,熟练地系上围裙,拿出几个盘子和饭盒,择菜、清洗再下锅。
不是从前会把盐巴当糖放的小少爷,下巴因为低头的动作不再倨傲地扬起,切菜炒菜的动作都很利落,显然是习惯了做菜的人。
程筠把一部分菜盛进旁边的饭盒里,另一部分则装盘上桌。
“给你妈带的吗?”经过上次的事情,裴寻已经知道陈丽琴住在郊区的一所疗养院,稍微想了想就明白这是程筠给她带的东西。
“嗯,她身体不太好,有时候吃不下那里的东西。”程筠解释道。
裴寻是第一次认真品尝程筠做的菜,上次在医院里,他因为和程筠闹脾气的缘故,根本连饭菜的滋味都没有吃出来,只是机械性地进食。
一荤两素,简单的三个菜,坦白来说味道谈不上好吃,但胜在调味清淡,总归不是以前那样难以下咽。
裴寻对吃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能填饱肚子就行。
“一会儿我送你去疗养院吧。”吃完饭,裴寻很自觉地起身收拾碗筷,这么说了一句。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程筠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
此时此刻他忽然能理解从前的裴寻了,人在想要逃避亲密的时候,第一反应一定是拒绝,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像来了个倒置,从来喜欢拒绝的裴寻变成了咄咄逼人的一方,而从来强势的他变成了曾经喜欢拒绝人的那个。
裴寻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是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上了车,问:“阿姨的病怎么样了?”
“谈不上好,但医生也说了,她这个年纪其实不是阿尔茨海默症的高发期,可能是这几年承受的压力太大。”提起陈丽琴的病,程筠的语气也低落下来。
“我查了一下,这家疗养院的设施并不完备,人手也不足,而且阿姨上次出事情也是因为他们没有看护。”裴寻想了想,说:“给阿姨换个好点的疗养院吧。”
“嗯,我有这个打算,但目前没有找到合适的。”
程筠不是没想过给母亲换疗养院,这段时间他也反复比对过好几家,但有些疗养院的价位过高,有些又不接收陈丽琴这样的病人,所以迟迟没有选定。
疗养院已经遥遥在望。
裴寻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停了,和程筠一起往半山腰走。
他们并肩而行,两个年纪相仿容貌又旗鼓相当的青年的出现引来数道目光的打量。
程筠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陈丽琴,她身后的护工看到程筠,忙把轮椅往这边慢慢推来。
程筠向前跑了两步,“妈,我来看你了。”
“筠筠,他是谁啊?”陈丽琴的目光落在距离她几步距离的裴寻身上,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是的,妈,他是我同桌,这次和我一起来看你。”程筠蹲下身和陈丽琴平视,微微笑着说。
陈丽琴点了点头,又转向裴寻,“你是筠筠的同学吧,叫什么名字呀?”
和当时在医院里见到的清醒的陈丽琴不同,现在的陈丽琴更接近裴寻记忆里那个温柔婉约的陈阿姨。
那时还在读高中的他没有走出过桃源镇,更没有来过B市,不知道程筠在B市的家长什么样,但他见过程筠在H市住的高档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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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年前那个普遍不是很富裕的年代,程筠的家已经装修得很漂亮了,三百多平的大平层临江而建,天花板上装饰着水晶灯,暖白色的灯光将整座屋子映得富丽堂皇,似宫殿一般。
身穿白色西装的程筠从屋子的另一侧走过来,他的头发用发胶仔细打理过,扬着下巴的时候像一只顺过毛的名贵猫咪,原本有些僵硬的笑活络起来,冲他笑得眉眼弯弯:“裴寻,你来啦。”
那是程筠十七岁的生日宴,他的生日比裴寻晚上两个月,正好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H市的冬天来得比较晚,但也已经是需要穿着厚大衣的天气了,可房间里的空调直直吹着,让整个房间都温暖如春。
程筠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西装外套,而裴寻却穿着厚厚的衣裳,此刻被暖风一吹,察觉到后背已经薄薄得出了一身汗。
这是他来的时候没有想到的,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在冬天开过空调。
程筠发现裴寻的脸有些红,凑近一看,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连忙伸手替裴寻脱外套,“你怎么穿这么多呀。”
他平时说话算得上温柔,语速也不快,可裴寻总觉得在他面前的程筠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譬如说对方嗔怒的语气和上扬的调子,总是显得软绵绵的。
“我不知道你家里开了空调,有点热。”他解释道。
程筠了然:“我是北方人,我们那儿有暖气,和你们这里不太一样,北方冬天很冷,没有暖气扛不住的。”
“不过我也不习惯你们这儿的天气。”他又补充了句。
裴寻点点头,没有再开口,他想,其实桃源镇的小屋里,他和姥姥连夏天都很少开空调,姥姥那一辈人很节俭,对她们来说空调费是一笔尽可能不用的开支。
“你是筠筠的同学吧!”温柔悦耳的声音从程筠背后响起。
裴寻看见了陈丽琴。
程筠的好样貌应该有一部分是遗传了对方,那双和程筠有八分相似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裴寻,慢慢踱步过来。
“是的阿姨,我叫裴寻,非衣裴,寻找的寻。”裴寻很拘谨地站在程筠旁边,目光最终落在陈丽琴翻飞的衣摆上。
漂亮的刺绣花纹,昂贵的衣料,梳拢地一丝不苟的盘发,还有慈爱温柔的笑容。
这是裴寻对陈丽琴的第一印象。
时隔多年,他依然能记得那时的紧张和无措,他那时很后悔,没有带上一份昂贵体面的礼物,因为陆续进来的客人们都为程筠母子带上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他能给的起的东西只有一只两百多块钱的石英表,和漂亮的水晶和名贵的手工艺品比起来,它灰扑扑的,放在角落也不会被看到。
他被裴寻藏在宽大的厚衣服里,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筠踢了踢他的脚,微微眨眼。
裴寻立刻起身告辞。
程筠很快紧随其后,在高档的小区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天色渐晚,路灯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程筠坐在后座,抱着裴寻的腰,轻声讨要那份属于他的生日礼物。
裴寻拿出了那块不起眼的石英表。
“我很喜欢,谢谢你啊裴寻。”矜贵的小少爷低下倨傲的头颅,看着裴寻亲手为他戴上那块表。
裴寻咧开嘴笑了一下,觉得那个被搬空的床头柜很值得。
他存了这么多年的硬币,似乎就是为了此刻能用一块并不昂贵的石英表买到对方的一个笑容。
实在很值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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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