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回温

“为什么?”

“嗯?”

“为什么给我送蛋糕?为什么说,现在不合适了?”裴寻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声音很闷。

“不为什么,想送就送了。”约等于没有回答,“因为你生病了啊,你现在还有胃口吃这么甜腻的东西吗?”

“有的。”

“嗯?”这回换程筠愣了一下,他犹豫着,说:“那我打电话让张伯送过来。”

裴寻点了点头,因为发烧脸红了一片,连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程筠没忍住,凑过去戳了戳他脸颊,热热软软的手感。

两个人都在发愣。

这其实是个很亲密的动作了,至少不是他们两个这种普通同桌的关系可以做的,但裴寻什么都没说。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主动找事做,程筠俯身摸了摸杯壁,说:“水温差不多了,吃药吧。”

于是那杯水被裴寻拿在手里,就着胶囊一股脑吞了下去,几颗水珠因为仰头的动作从嘴角滑落,顺着凸起的喉结滑入衣襟。

程筠感到浑身不自在,微微挪开了视线。

张伯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程筠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些坐立难安,对裴寻说:“我下楼拿个东西,不关门了,很快就回来。”

裴寻听见程筠脚步匆匆,是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直到那声音渐渐远了些,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说来很巧,他租的这间屋和程筠后来住的小区很像,他也住在五楼,同样没有电梯。

因为很少使用电子产品的缘故,裴寻的视力很好,他轻而易举地看见了一辆不应该出现在破旧居民楼的车,黑色的车身漆面光洁,他看到程筠敲了敲车窗。

正驾驶的门很快被打开,下来一个和蔼的叔叔,他对程筠笑了笑,从副驾驶拿过一个白色的透明盒子,两个人聊了一会后车门关闭,黑色的轿车在发动机的声音中驶离了这座居民楼。

程筠带着蛋糕回来了。

他看到裴寻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把蛋糕放在桌子上,说:“生日快乐啊,裴寻。”

那时候的程筠还不知道,这是裴寻正儿八经过的第一个生日。

蛋糕因为天气热的关系微微塌陷一点,白色的奶油化开,本来就很简单的款式看起来更加没什么美感可言。

程筠有些挫败,“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成功。”

“我很喜欢。”裴寻的目光落在程筠脸上,很真挚,“谢谢。”

程筠不知所措地错开脸去,跑到窗边拉上窗帘,又拿出刀叉和盘子,用火柴盒点燃了蜡烛,简单的小蛋糕上燃着烛光。

那烛光幽幽的,照亮了他的一片侧脸,衬得程筠如暖玉一般柔和,他弯起一点嘴角,“快许愿啊。”

“许愿?”

“是啊,过生日都要许愿的,你闭上眼睛,默念一个愿望,或许会实现也说不准。”

裴寻闭着眼,他没有告诉程筠,十七岁生日那天他辜负了一根蜡烛。

他没有什么愿望,许多东西并非许愿就能达成,但看着程筠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神,他最终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做出了那样的动作。

蜡烛被吹灭的那刻,程筠重新拉开窗帘,邀请外头刺目的阳光入内。

他切开了蛋糕,把第一块递给裴寻,有些忐忑,“这是我第一次做蛋糕,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裴寻尝了一口,咸,特别咸,他险些怀疑程筠是不是把盐罐子打翻在里面了,“很好吃。”

“真的吗?”程筠眼里的忐忑散去,看起来很开心,他很快给自己也切了一块,尝了一口后五官皱在一块,下意识拿起裴寻的水杯就想喝水,又意识到杯子里的水在刚刚就已经对方被喝完了,“怎么这么咸。”

“抱歉啊,我没怎么做过东西吃,按照食谱弄的,好像把盐当成糖放了...”程筠摸了摸鼻子,看起来不大高兴,因为这件事说出来都让他觉得愚蠢。

真是太蠢了,怎么会这么蠢。

“不会,很特别。”裴寻拿勺子舀了一口蛋糕放在嘴里,面色没有什么波动。

“你别安慰我了。”程筠哭笑不得,这蛋糕分明难以下咽。

“真的。”裴寻面无表情地把手上那块蛋糕吃完了,“不难吃,这是我第一次吃咸蛋糕。”

话语很真诚,没有半分刻意和勉强。

哪会有人做咸蛋糕啊,程筠腹诽着。

但看着裴寻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不受控地倒在身后的沙发上。

裴寻不明白他在笑什么,难道自己吃蛋糕的样子很好笑吗。

可程筠笑得前仰后合,从喉咙里发出很愉悦的笑声,和平时很不一样。

他忽然认真起来,直起身子看裴寻,说:“裴寻,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有意思。”

裴寻觉得自己的症状加重了,不然怎么会感到头晕,连脑子都快烧起来了。

退烧药很快起效了,裴寻感觉到困倦,由着程筠把他扶到床上,很轻易地睡着了。

那天程筠守了他一夜,早上醒来还能看到他用很别扭的姿势趴在床边,睁眼就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红艳的嘴唇,看起来很柔软。

鬼使神差的,他有伸手触碰的冲动。

-

“早点睡吧,晚安。”裴寻察觉到程筠有些犯困,主动停了话题,事实上他们今晚聊的已经足够多。

程筠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今天发生太多事,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

听到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裴寻将身体靠近了程筠,抬起一只手拢住对方,一个带着占有和温暖的拥抱。

睡梦中的程筠轻轻嘟囔了一声,循着热源靠过去,在裴寻怀里寻了个安稳的位置睡着了。

裴寻一直觉得程筠身上很香,很难描述那种香味,它不属于香水和洗护用品,更像是程筠天生自带的,一种清幽又好闻的香气,从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一天裴寻就闻到了。

程筠起床的时候裴寻已经做好早饭了,或许是职业的原因,对方起得很早,熟练地做了两份快手早餐,简单的煎蛋和火腿,旁边打了豆浆。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情,揭开那层伪装的生疏后,程筠反而更加不自在了,倒是茶几对面的裴寻显得很坦然。

“你等会要去上班?”说完这句话程筠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裴寻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今天有个手术。”

“你现在就能自己主刀了?”程筠有些惊讶,毕竟满打满算裴寻今年才二十七岁,在临床是很年轻的岁数,在很多人看来都太青涩。

“不是,我是助手,张主任主刀。”裴寻主动解释,“我现在还不能主刀。”

程筠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蛋黄是他的喜好,和必须要吃全熟鸡蛋的裴寻不一样,他钟爱这种半熟的口感。

他瞄了一眼裴寻餐盘里的煎蛋,很明显是全熟的。

独立生活这么多年的裴寻没道理会搞错火候,这只能说明过去这么久,裴寻依然记得他的喜好。

程筠咽下了口中的煎蛋,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暖暖的,快要控制不住。

“我吃饱了,先去医院了。”裴寻站起身,收拾好自己手上的餐具,熟练地走向厨房准备洗碗。

程筠叫住了他:“就放水槽里吧,一会儿我一块洗了。”

“没事,我顺手洗了。”裴寻没觉得有什么。

“你都做早饭了还让你洗碗,这样我很过意不去啊,裴寻。”程筠无奈地叹了口气,潜意识里他还是不希望裴寻这样处处迁就他。

裴寻闻言顿了动作,解下围裙回了一句:“好,那我先走了。”

他没有再客气。

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十分了,这里距离医院有起码半小时的路程,时间有些赶了。

裴寻走后,程筠看着空荡的房间陷入了恍惚,从窗户看去,裴寻的车打着转向灯从小区驶出。

他实在有满腹的疑问想要裴寻解答,可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裴寻,也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

程筠终于颓然地意识到,他和裴寻做不成从前的朋友,也似乎做不成亲密的爱侣。

那他们是什么呢。

-

程筠有过一段很封闭的岁月,他把自己锁在黑暗的房间里,像见不得天日的鬼魂,他抗拒见到一切活人,只有封闭和黑暗才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住在洛杉矶的一栋偏远小楼的地下室里,房东是个五十岁的白人主妇,常年酗酒,因为吸食毒品偶尔精神失常。

程筠刚见到她的时候其实很有些发怵。

但没有办法,她给出的房价是程筠能打听到最低的了,那时的他口袋里没剩下多少钱,甚至不知道留在这片土地的意义是什么。

这栋房子里不止他一个人,和他合租的有一个中年黑人,还有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黄种人,他们偶尔酗酒、晚归,他每晚几乎都能听到合租室友发出的噪声。

但无所谓,毕竟他那个时候已经不大睡得着,这样的嘈杂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活在人间的证明。

他打过很多临工,刷过盘子,洗过车,也做一些家教,但因为花销太大,始终没存下什么钱。

地下室常年散发着难闻的霉味,他和三个室友公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堆在角落里的垃圾永远没有人清理,麻木的神情出现在每个人脸上。

生活的意义是什么,这里没人知道,他们过着贫穷的生活,连第二天能否有钱买饭都无法保证的人,他们没法给予生活任何回答。

程筠也一样。

这样的生活直到重新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才结束,从洛杉矶回到B市的时候是秋天,一个没有下雨的晴天,天空湛蓝,白云飘悬。

没有B市连绵不断的秋雨,也没有洛杉矶地下室霉湿的**,看起来崭新洁净,好像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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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温地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