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我参加了高考,发挥的不错,去了B大学医。”
“是因为你姥姥吗?”程筠问。
裴寻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或许有一部分是吧。”
另一部分是什么呢?程筠很想问,但没能继续问下去,因为裴寻说:“很晚了,早点睡吧。”
程筠掐灭了想要继续询问的念头,好像今天两个人的争执并没能换来什么结果,他们躺在一张床上,明了了对方的心意,可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回避了问题。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程筠发现脸上一片温热,一阵一阵的,是裴寻的呼吸扫过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昨晚以什么样的姿势睡觉,此刻整个人窝在裴寻怀里,裴寻的一只手放在他背后,两个人面对面,胸膛紧贴在一块。
程筠默不作声地挪了挪位置,压下脸上腾起的热意,却没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忍不住弯了嘴角。
裴寻起床时程筠已经做好早饭了。
这是裴寻第二次吃程筠做的饭,毕竟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曾经做过的东西可以说是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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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寻的生日在秋天,一个有些萧索的季节,褪去了夏季的灼热,天气转凉,走过路边能看到成堆的树叶落下,整个世界被染成金黄。
裴寻没什么朋友,姥姥是个很老派的家长,从前并没有给裴寻过生日的概念,而他的父母常年不在身边,许多时候裴寻的生日过了姥姥才会猛然想起。
裴寻不怪姥姥,他们这一辈的人吃了太多苦头,经历过饥荒的年代,从农耕文明进入了城市,他们满足于现有的科技,觉得日子已经足够好过了,连自己都没有过过一次生日,也不会想起要给孙子准备蛋糕和生日礼物。
姥姥会在想起生日后给他做一碗长寿面,清白的汤底放一点猪油,上面窝一个煎蛋,放上几片青菜,味道却很不错,裴寻每次都能把汤喝完。
每当这时候姥姥就看着他笑,偶尔会摸摸他的头,至今回想起来裴寻还是会觉得幸福。
那是一种温馨平和的幸福。
等他考上一中就不在家住了,姥姥也成了半个空巢老人,他的生日也正好不在周末,也没什么过的必要。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直到程筠用笔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问他这个问题。
“农历九月初七。”老人家习惯按农历纪年,裴寻随口就报了出来。
“公历呢?”程筠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我不记农历的生日,每年都不一样。”
“十月十五。”
程筠点了点头,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裴寻也不知道为什么程筠这样问,他很多时候不太愿意去思考对方在想什么,程筠是个例外,譬如他会因为程筠这句话,猜想程筠想给他过生日。
毕竟很凑巧,距离他今年的生日不剩几天了。
可接下来的几天程筠都没有再问过他别的问题,之前的那句话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时间来到生日这一天,很不凑巧地阴雨绵绵,一场秋雨一场寒,裴寻出门前把伞忘在了家里,淋了一路的雨,到教室时已经浑身湿透。
校门口的流浪狗也因为天气没有再蹲守,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因风的停留带来丝丝寒意,裴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程筠的目光投射在他脸上,那双从来都倨傲的眼微微垂下,他问:“你还好吗?”
“还好。”裴寻的回答言简意赅,只是稍微有点冷而已,最多就是吹风受凉来个小感冒,实在用不上大惊小怪。
程筠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会有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关切的意味。
到了下午的时候,裴寻很不幸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开始堵塞,那种冷意越发明显,凭借经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迷迷糊糊中,裴寻忍不住想,今年的生日好糟糕。
程筠在见到裴寻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拍了拍裴寻的肩膀,发现对方没有什么动静,又加重了力道。
“怎么了。”对方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响起。
“是你怎么了!”程筠有些焦急的声音通过鼓膜传递到耳蜗,让裴寻把头直了起来。
一张脸上全是校服褶皱留下的红痕,裴寻原本沾水的校服已经被他的体温烘干,看起来有点凶的眼睛里此刻泛起一点红,看起来很不好。
程筠的手落在了裴寻额前,在察觉到那里灼热的温度后忍不住深吸口气,“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务室。”
身边没有温度计,无法精准测量裴寻的体温,但对方的体温比自己明显高了许多。
小感冒可以硬抗,发烧怎么能这样呢,程筠有点着急,把用一只手臂把裴寻撑起,让对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裴寻看着清瘦,可因为身高的原因,分量并不轻,程筠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向来和程筠想法背道而驰的男孩此刻很安静,甚至有些温顺地靠在程筠肩上,或许是因为烧得失去了理智,微微垂着眼,白皙的脸颊看起来很显小,竟生出一点无端的乖巧。
程筠把裴寻带到医务室的时候,对方任由他摆布地坐在座位上,腋下夹着温度计,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程筠低头看裴寻,发现对方的眼睛因为仰视显得有些圆,看起来更像校门口那只小狗了。
“38.6度,烧得有点厉害。”温度计滴滴的声音响过,校医皱着眉念出这句话,“总之先吃退烧药吧,等会和班主任请个假,回家再观察一下,如果半夜发烧的话要去医院。”
学校的校医室比不上医院,也没法做更深入的检查,但从校医的表情来看,裴寻的状况并不乐观。
她双手操作着电脑,输入裴寻的个人信息。
“谢谢老师。”程筠拿了退烧药之后,又扶着裴寻回了教室和班主任请假。
李丽英没有犹豫地给裴寻开了假条,却听到程筠说:“李老师,我也请一天假和裴寻一起吧。”
李丽英有些惊讶,心里挂念裴寻的病,最终也一并应承下来。
她家访过裴寻,知道这个孩子一直自己在这里租房,旁边没有大人照顾,往日也就算了,可如今发着烧,一个人显然没法照顾自己。
如果是别的同学她铁定劈头盖脸一顿骂,他生他的病和你有什么关系,给我回教室念书去,可对面是程筠,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大老板的儿子。
“没想到你和裴寻关系这么好。”李丽英松了口气,她原本很害怕裴寻交不到朋友,又和同桌生出嫌隙,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在看到和自己势均力敌的同性后,总难免露出一些张牙舞爪的模样。
不过现在看来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两个孩子处得很好,她为裴寻能交到同龄朋友而开心。
程筠回到教室的时候裴寻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他按住裴寻的肩膀,示意他先坐在座位上,在对方有些迟疑的目光中晃了晃手上的两份请假条:“我也请了半天假,和你一块儿回去。”
“裴寻,稍微遵守点校规吧。”他看到裴寻准备走的时候都无奈了,感情这人从前回家都不走正规程序么。
裴寻在车棚里取出自行车的时候,程筠还站在他身边。
“你还不走吗?”他这样问。
“我先送你回家,你在发烧,一个人怎么行。”程筠从裴寻手上拉过自行车车把,利落地上了自行车,“还愣着干嘛,上车啊。”
裴寻看起来很不情愿,沉默了半晌后才慢吞吞坐上后座。
程筠说:“你抱着我的腰啊,不然要摔跤的。”
裴寻的手落在那截漂亮紧窄的腰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让裴寻的手轻轻颤了下。
早上的雨一直下到中午,此刻雨停了,地面低洼处有几摊积水,过道旁布满了金黄的落叶,空气中已经褪去夏的余温,继而染上秋的气息。
裴寻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安静。
眼前不断变换把手方向躲避水坑的程筠,天空上久违的太阳,自行车过时带起的微风,路面的积水倒映两人的影子。
他们穿同样的校服,一个载着另一个,在静谧的校园里穿行,一路回了家。
裴寻想,今年的生日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程筠是第一次来裴寻家,或许这并不能称之为家,只是一间四十平左右的出租屋,因为年久失修连墙壁上都长了一些深浅不一的霉斑。
房间不大,只有一室一厅,看得出主人的生活习惯,单调无聊,没有任何装饰,除了必要的生活物件外没有添任何家具。
换言之,裴寻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活质量。
程筠让裴寻坐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被对方叫住了:“我自己来就行——”
裴寻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忽略那些别的东西,其实很有磁性也很好听。
“你给我坐着别动。”程筠向来温柔的声调一遇到裴寻总要抬高几分,听起来不算凶,但也是命令的口吻。
他很早就发现了,裴寻看起来很不好相处,但实际上并不恶劣,相反,只是单纯地不爱说话,不喜欢和别人交流,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对付裴寻其实很简单,只要表现得比他强硬,大多时候裴寻其实很愿意听话。
他稍微放硬的语气很快奏效,裴寻果真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
程筠回头看了一眼,明明是在自己家里,他却表现得很拘谨,两只手放在腿上,像个读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坐得很端正。
烧开的水被放在玻璃杯里,裴寻愣愣地伸手去拿,被程筠用手背拍了一下,轻斥:“再等会,还很烫。”
“......哦。”裴寻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对坐着,好像没有什么话能说。
半晌,程筠叹了口气,“全泡汤了。”
“什么?”裴寻没有听懂。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本来给你做了个生日蛋糕,现在看起来也不合适。”程筠盯着地面发呆。
那个蛋糕放在冰箱里,本来是想放学送给裴寻的,现在对方发着高烧,此情此景怎么看都不适合送出去了,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程筠感到很挫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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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