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际遇很神奇,你甚至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小小的程筠靠在陈丽琴怀里听完故事后,她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那时候的程筠并不能明白此中真意,但现在的程筠体会到了。
人或许真的无法预料命运。
就像此刻,他和裴寻在27岁的某一天,在一个灼热的夏夜,能够心平气和地躺在一张床上聊天。
他们从小巷口的美食街聊到花坛前的小狗,从一中难吃的食堂聊到塑胶跑道上难闻的气味,琐碎繁杂,却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好像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裴寻为什么在重逢后一再降低底线,可程筠又不理解裴寻是什么时候对自己产生了这样的情感。
毕竟这样的情感从前并没有在裴寻身上出现过。
但此时此地他已无心追究,毕竟裴寻和他之间隔了太多太多东西,他没有办法像从前那个程筠一样,在听到裴寻的告白后欣喜若狂。
裴寻也没有固执地向他要一个答案,揭开那层面具的两人前所未有的坦荡。
他们躺在一张床的两边,盖着两床被子,没有谁真的逾越一步。
年少时的喜欢很勇敢,好像只要互相喜欢,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也愿意奋不顾身地一跃而下。
而过了这个阶段以后,程筠觉得自己再也没有那样的一腔孤勇,尽管知道裴寻的心意,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确认关系。
“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程筠这样问裴寻,他很难想象裴寻会成为那个在心外科执手术刀的医生。
毕竟他从前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姥姥不在了。”裴寻从枕头上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程筠的心里泛上一阵诡异的酸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姥姥对裴寻的意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再次越了界,在黑暗里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想要借此给对方一点安慰。
裴寻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说:“八年前的事情了,我已经不难过了。”
“我好像还记得姥姥给我买的糖果是什么味道,还记得她会在回家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可是后来我就不怎么愿意回想了。”
“为什么呢?”程筠不自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因为现在想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裴寻看着天花板,“每次想起来,就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姥姥走的时候年纪不大,是突发性心脏病,我的父母不在身边,我当时在学校准备高考,谁都没有发现她在家里出了事。”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走了。”
程筠转过身,面对面朝着他,那种眼眶酸涩的感觉又来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触碰的那只手在轻微颤抖,他知道裴寻的心里并不平静,毕竟那是裴寻心中最后的一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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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镇坐落在H市西边,是一个人口并不稠密的小镇,这里的人在从前务农,随着工业的发展,不少年轻人不满足于镇上的工作,出现了外流,久而久之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裴寻就是被留下的其中一个。
他的幼年过得并不幸福,要说痛苦也远远谈不上,他不愁吃不愁穿地长大,只是生命中的某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桃源镇。
桃源镇顾名思义,真的像一个世外桃源,这里生活节奏很慢,没有成片的高楼大厦,余下的都是些低矮的平屋,民风淳朴,有着外面大城市没有的好风景。
裴寻的父母是媒人介绍认识的,在外人看来两人郎才女貌,家世条件也旗鼓相当,双方父母都很满意,一对新人在见过对方后也没有表示反对,顺理成章地就结了婚。
谁也没成想最后成了仇。
婚后一年,这对新人生下了裴寻。
据姥姥说的,他们在裴寻出生之前关系就已经恶化,他听说母亲在怀孕的时候去父亲的工厂里闹过事,也听说父亲对怀孕的母亲动辄打骂。
这一切随着裴寻的出生愈发严重,两人关系逐渐势同水火。
裴寻的母亲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女人,用从前的话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她在怀孕的时候仍坚持工作,在婚姻里永远强势。
裴寻的父亲呢是个懦弱的男人,连厂里的工作都是拖别人找的,每天只想着得过且过,是个那种村里很常见的所谓的老实人,没什么坏风评,却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小时候的裴寻见到父亲母亲无休止的争吵还会号啕大哭,可年纪再大一点,他就不太爱哭闹,也不爱说话。
寻常四五岁的孩子喜欢在泥巴地里打滚,玩那个年纪玩的一些小游戏,裴寻总是在远处默默看着,也不参与。
别的小朋友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裴寻因为一言不发成了异类,没有什么孩子愿意和他玩。
裴寻好像从来就不合群。
裴寻五岁那年,父母本就如履薄冰的婚姻宣告破裂,母亲转身就离开了桃源镇寻发展,父亲呢,仍然在镇上工作。
只是那场离婚闹得太难看,父亲包括父亲那边的亲戚没有再联系过裴寻,换句话来说,裴寻被父亲彻底放弃了。
他听姥姥说过,父亲和母亲离婚后很快再婚,一年后又生下一个女儿。
姥姥说起这件事时神情很不好看,脸上的皱纹因为生气显得愈发深重,她指责曾经这个女婿,认为他从品行到性格都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说完女婿,又埋怨女儿把孙子一人丢在桃源镇,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那时候姥姥正坐在院子里浆洗衣裳,桃源镇不比大城市,那时候的条件并不好,家里没有洗衣机,一年四季的衣物都是姥姥用粗粝的双手亲自浆洗。
六岁的裴寻还不到姥姥的肩头高,他搬一把小板凳坐在姥姥身边,听这个操劳了半辈子的老人发着牢骚。
他并不反感这样的琐碎,更多的时候他愿意倾听而不是主动开口。
姥姥的眼神总在看到他时特别温和,慈爱地拍拍他手,从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里拿出几枚硬币,说:“小寻乖,姥姥在干活,你去街上买点东西吃。”
裴寻接过那几枚硬币,热热的,还带着姥姥身上的体温,他没有告诉过姥姥,他从没有花掉过那些硬币。
那些硬币被他放在床头的柜子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那木头做的抽屉变得越来越重,在每次打开时都能听到嘎吱的一声,看起来不堪重负,可就是迟迟没有坏掉。
裴寻二年级的时候,母亲再婚了,带回来一个穿着大衣的男人。
那天姥姥起得很早,一大早就把裴寻从床上叫醒,给他穿上漂亮的花袄,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小寻,今天你妈妈要回来了。”
八岁的小孩不懂,只是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解地盯着姥姥:“妈妈不是每年都会回来吗?”
为什么今年要打扮成这样?
他庆幸自己没有问出这句话。
这是他隔了一年后再度见到母亲,从前的风霜不见了,脸色总是板着的神情也消失了,她穿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羊绒大衣,戴着一顶漂亮的帽子,脸色化了淡妆,亲密地挽着身旁一个男人的胳膊。
裴寻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对方看起来和母亲年纪差不多,穿黑色长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目光落在裴寻脸上。
母亲庄婕没有像从前那样对自己不假辞色,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对这个一年没见的大儿子多了几分疼惜,松开握着男人的手,蹲下身把裴寻抱了起来,轻声抱怨着:“一年没见,怎么重了这么多。”
她陪伴裴寻的时间实在太短,甚至不能理解几岁的小孩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别说一年,几个月的变化都是巨大的。
裴寻发愣地窝在母亲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无措,母亲和姥姥说着家常话,那个男人就站在母亲身边,含笑看她和姥姥说话。
灶上早就温好了饭菜,姥姥一大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派上用场,一顿饭吃的虽算不上其乐融融,倒也给这个家添了几分人气。
从大人们的交谈中,裴寻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姥姥说,他以前的爸爸和妈妈分开了,现在妈妈要和这个叔叔结婚,成为以前妈妈和爸爸那样的关系。
吃过年夜饭之后,两人马不停蹄地走了,他们要去那个叔叔家里拜访,不能陪姥姥和他过年。
姥姥笑着送走了他们,嘟囔着起码年三十来这里吃了顿年夜饭。
热闹过后的家忽然冷清下来,低矮的小平屋里燃着昏黄的灯光,天很冷,太阳落山后立刻就暗了下来,惨白的一片转为黑,姥姥把吃剩下的饭菜收拾好放进餐橱,和裴寻一起在院子里数星星。
裴寻哈出一口气,那口气顿时化为白雾散在空中。
隔壁的院子里传来鞭炮声,门上挂着倒福,鼻尖能闻到一阵有些刺鼻的火药味。
偶尔有几个小孩经过院子门口,把手里的摔炮扔在地上,发出接二连三的刺耳声音。
“小寻想玩吗?”姥姥见裴寻一直盯着远处小孩手里的鞭炮,问了一句。
裴寻抿着唇,最终摇了摇头。
姥姥也便不再询问。
她也有五十多岁了,并不像年轻时那样熬得住,很快就昏昏欲睡,靠着椅子睡着了。
裴寻怕她着凉,把姥姥叫醒,又和她一块儿和衣躺在床上。
太冷了。
那时候的裴寻想,天气什么时候能暖起来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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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幼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