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山墓园,百年局中

早饭后,沈拾妄出了南城西门。

她没有走平日渡妄常走的巷子,只沿护城河往西。天色渐亮,沿岸菜摊陆续开张,赶早的主妇围着竹筐挑菜,卖鱼人把水桶里的鲫鱼倒进盆中,银鳞在晨光里翻闪。

路过桥头早餐铺时,林秀琴正掀开蒸笼。

“丫头,今天去哪儿?”

“西山。”

林秀琴脸上的笑一下淡了。她把夹包子的竹筷放下,压低声音:“那地方去不得。我们小时候,家里大人就说西山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

“我去看看。”

“看什么不好,非要看那里?”林秀琴急得追出两步,见她神色平静,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包子,“早点回来。老太婆的话不一定准,但也别拿自己不当回事。”

沈拾妄道了谢。

越往西走,人越少。

走过最后一片菜园,路边忽然出现几堆没有烧尽的纸钱。风从坟地方向吹来,把黑灰卷到沈拾妄脚边。她没有停,脚下转向山路。

最初还能看见菜园和低矮院落,再往前,路边只剩半人高的荒草。

晨雾贴着山脚游走,鸟声断在进入林道的那一刻。沈拾妄停住。雾里传来一声呼唤,像谢临渊,也像张阿婆。它贴到她耳后时,忽然成了她自己的嗓音:“别往前了。”

她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近了一步。她把伞尖抵在地上,划出半圈湿痕。声音停在圈外,像怕那条线。

是林秀琴早上说的那句话。山里的东西会学人叫魂。沈拾妄把伞尖抵上石阶,继续走。那声呼唤追着她走了一段,见她不回头,便散在雾里。

西山墓园坐落在半山腰,青石台阶从林间斜着往上,两旁石碑一层叠着一层,像无数沉默的人站在雾里看她。

沈拾妄拾级而上。

南城每一条有妄念的巷子,她都走过。西山没有。每到这个路口,一股倦意便催她转身。今天,她把那阵倦意压下去,继续登阶。

走到半山时,她忽然停住。

灵海里的万千妄念正在震动。那些从世人身上收来的遗憾、痛悔和执念,仿佛同时听见了一声遥远的钟响。她想按住它们,手却先一步抬向雾深处。

那里有什么在等她。

墓园最深处没有墓碑。

石阶在这里断了。再往上没有路,只有一片被脚掌磨平的草地,通向松林深处。

一片苍松围出空地,正中隆起一方旧土冢。土已板结,上面没刻名姓,四周也找不到香烛和祭扫的痕迹。只有土冢表面覆着一层很淡的金光,沈拾妄走近一步,金光便亮一分。

她伸手按上去。

冰冷泥土下,一道微弱的脉搏穿透掌心。那脉搏与她的心跳重合。

第一幕画面撞进识海。

满山桃花开得正盛。她穿着浅色衣裙从花下跑过,笑声惊起枝头雀鸟。身后有人跟着,玄衣衣角被风卷起。她没有回头,却知道那人一定在。

随后是一段很长的日常。

山间无甲子,四季从桃花开到白雪。她坐在溪边编草绳,谢临渊在树下修一柄断剑;她嫌他刻板,把刚采的果子砸到他肩上,他也不躲。夜里山风大,他把外袍披到她身上,自己守着将要熄灭的火坐到天亮。

画面没有停。沈拾妄看着山间的灯火,手攥紧了。

第二幕画面更快。

星河垂在山巅。她与那人对坐,手指从他掌心划过,问:“若有一日你得掌天地,最想做的是什么?”那人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他低头时眼底很温柔。

第三幕忽然换了。

有一座没有天罚的村庄。春耕秋收,孩童在河边跑。她与谢临渊住在山脚。这里没有拾妄人,也没有百年遗忘。桌上放着两盏茶,院中晾着青衣。

沈拾妄没有动。

她走到桌边,伸手去摸茶盏。指腹穿过杯壁,没有半点热气。她抬起手,掌心灵力落下。

这日子太完整。院门外没有人唤她,老街不在远处,张阿婆的糖水摊也不见了。沈拾妄抬起手。

她抬起手,掌心灵力落下。

院门、灯火、村庄应声而碎,露出一条淌血的金色锁链。

第三幕只有声音。

天雷落下,云层低得像要压到地上。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她拼命转身,漫天雷火中看见一道身影扑来,将自己挡在她身前。

“别回头。”

沈拾妄猛然收手,踉跄后退。

土冢上的金光熄灭了。灵海中的万象也沉寂下来。她跪在地上喘了几息,抬头时,眼底还映着漫天桃花的残影。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沾着土,指缝里有一丝温热。

“我不是生来如此。”

她对着无字土冢说。

山风穿过松林,吹动她鬓边碎发。她重新站起来,走到土冢前,将掌心贴回原处。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看那些画面,只让自己记住这种熟悉感。桃花的香气,星夜里微凉的风,还有那双在火中伸向她的手。

她要找回它们。

她重新绕着土冢走了一圈。石缝里有几根烧黑的桃枝,枝头没有花。她捡起一截,又放回原处。

她绕着土冢走了一圈,将灵力沿地表探入地下。第一层是血,旧得发黑;第二层是桃花香,淡得像隔着数百年的风;第三层是空的,只有一道与她神魂同频的脉动。

她没有停手。

她以指为笔,在土冢四角各落一道净化灵纹,将可能反噬她的记忆碎片隔在外层。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到碑前。

正午将至,土冢里的光开始沿着裂纹往外渗。天穹没有云,墓园上方暗了下来。沈拾妄盘膝坐在碑前,闭上眼,将神魂里那道守了百年的堤坝松开一条缝。

四周的雾向她聚拢。

松针停止摇动,鸟雀不知去向。她听见许多声音从地下传来。哭声里夹着她的名字,像百年间每场渡妄在同一刻回响。

忽然,那些声音都安静了。

净土深处传来一声叹息,近得贴在她耳边。

“你终于来了。”

沈拾妄睁开眼。

土冢前多了一道影子。影子没有脸,也没有脚,披着一身像旧纸一样的黑衣。它抬起手,指向空无一字的碑面。

碑上浮出四个字。

那四个字很浅,像刚被人用指甲划过。

沈拾妄伸手去碰,指尖还差半寸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很稳,一步,两步,第三步落在她身后三尺。

她没有回头。

“谢临渊。”

“是我。”他停在雾外,声音很轻,“也是我当年,亲手把你埋在这里的人。”

沈拾妄转过身。

她先看见他的靴底,泥土沾了半寸厚。再往上,玄衣袖口有一道新裂口,边缘发黑。谢临渊没有遮。

谢临渊没有走近。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无字碑上,脸色比山中雾气还薄。他的脚下没有影子。土冢里的金光拖出一条黑痕,落在石碑后面。

“你埋的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记忆?”

“身体和记忆都留不住。”他说,“我埋的是你还能选择来到这里的那一寸神魂。”

“所以你早知我会来。”

“我赌了百年。”

“赌输了怎么办?”

“你没来,我就陪你埋在这里。”

他说得平静,像早把退路从命里删掉了。

沈拾妄没有接话。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碑上的四个字猛然亮起。

沈拾妄看见了。

写的是:百年未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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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西山墓园,百年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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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妄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