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这个字从谢临渊口中落下来,山中风声停了。
沈拾妄看着碑上那四个字。
“把你埋在这里,是为了让你活。”谢临渊站在雾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天道来不及毁掉的那部分你,还留在这里。”
“所以你说你欠我。”
“是。”
“欠一条命,还是一百年?”
谢临渊没有答。金光从他衣下透出来,沿着手臂攀向肩颈。他试着再往前走半步,脚下便多出一道烧痕。那方土冢认得他,也认得他当年签下的契。
沈拾妄收回目光。
她不再逼他靠近,只重新坐到碑前。影子还立在雾中,指向碑面。那四个字“百年未满”正淡下去,像有人从地底擦掉一行将写完的账。
“里面的东西,在等我去拿。”她说。
“能拿。”谢临渊开口,“也会疼。你一旦记起全部,天道便会知道你醒了。它会派锁来收你,也会先来收我。”
“所以你不让我来。”
“是不想你来得太早。”
“可已经在夺我的记忆了。”沈拾妄望向那团影子,“再晚,我记得的东西还剩多少?”
谢临渊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劝阻,只退开一步,让出正午落下的光。
沈拾妄将双手按在土冢上。
金光从指缝间亮起,地面裂开细密纹路。第一道记忆上来时,像一滴滚水落进识海,她痛得弓起背,却没有松手。
一千年前,她没有名字。
荒原上的执念聚在一处。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散尽的心愿,在风里凝出一个人形。她睁开眼,听见山下万人的心声。
有人叫她拾妄人。
那时的天很高,山间一年四季都有风。她在桃花林里住了很久,听山下祈愿。谢临渊第一次来,是因为她改了溪水,把快要旱死的村子救了下来。
“天道有定数。”他站在桃树下,手中握着制裁她的法尺。
“定数是活着的人等死,还是活人求不到水?”她反问。
他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落尺。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勤。她嫌他规矩太多,总故意踩坏他案上的舆图;他罚她读书,又把最枯燥的一册换成了山川游记。山巅星夜,他们并肩坐着看人间灯火。她说,若有一天能管这天地,她希望诚心活着的人都有回响。
他说:“那我就替你守规矩。”
她笑他无趣,把一颗青果塞进他手心。
画面一转,桃花林起火了。
天道要她把收来的苦分还给世人。她站在山上,没有动。山下有人跪拜,也有人握紧了刀。
天罚降下那日,整座山都烧成了红色。
金色锁链从云中垂落,穿过她的胸口。她跪在桃树残枝间,听见天道问她是否愿意归还众生的执念。她说:“还给他们,他们会死。你要的是天下安稳,还是要天下听话?”
雷光吞没了她后半句话。
谢临渊赶来时,她已被锁在阵中。他护住她残破的神魂,替她接下一道天罚,又提笔签下契约。契约没有半点温情,每一句都是交换。
他放下神权,自封于无情道。
她以拾妄人的身份重回人间。
她看见自己跪在契约前。天道的声音从云里落下:“渡一人,忘一段。百年之后,你若还剩下‘我’,契约作废。”
她看见自己沉睡时,谢临渊将脸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他没有哭,只说了一句。
“百年后,我再来叫你。”
记忆到这里断裂。
沈拾妄跪在土冢前,浑身发抖。灵海像被掀开的江面。她咬着牙承受,等那些画面沉下去,才睁开眼。
眼前的无字碑上,已经爬满了裂纹。
谢临渊仍站在雾外。他脸色比方才更白,腕上的金锁亮得刺眼。千年记忆已经归位,禁制也随之开始收口。
“你都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我们如何相识,想起你签了什么,也想起天道为什么留我活到现在。”沈拾妄站起身,声音很稳,“可这不等于我原谅你。”
谢临渊点了一下头。
“好。”
“你替我做了选择,我替天道忘了百年。你我都有没算清的账。”她看着他,“先从活下来开始。至于谁欠谁的,往后再算。”
他望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松动。
“好。”
雾中那道影子却在这时笑了一声。
“你若是现在回头,”它说,“我可以把这些都还给你。”
沈拾妄转过身。
黑影抬起手,墓园随它一句话变了。天罚与契约都不在。她与谢临渊仍站在桃花树下,山下万家灯火安宁,张阿婆在巷口卖糖水,林秀琴正掀开蒸笼。满城人都活得很好,只是没有人记得她。
“你本就该是天地生出的怪物。”影子说,“他们安稳过日子,你替他们承担。你若愿意,我可以让你忘掉真相,继续这样活一百年。”
沈拾妄看着那幅画面,问:“这一百年里,谁记得我?”
影子没有回答。
“没人记得。”她说,“那便不是活着。”
桃花树从中间裂开,山间灯火尽灭。假象散去的瞬间,站在树下的谢临渊也被黑雾吞没。沈拾妄掌心一凉,知道这是对方在给她看最怕的结局。
她抬起手,一把攥住那条黑线。
纸一样黑的外衣翻开,里面空无一物。影子抬起没有五指的手,朝她胸口虚抓。她灵海深处才归位的千年记忆猛烈一震,桃花、星夜与雷火被同一股力量卷向掌心。
“百年未满,怎么提前醒了?”影子问。
那道声音先像老人,随后变成沈拾妄自己的嗓音,“既然醒了,就把欠下的自己交出来。”
沈拾妄脚下土石崩裂。
桃花、星夜、火海在她眼前接连碎裂。她抓住一截断枝,指节被木刺划开,血珠落在土里,黑影便退开半尺。
她想收回灵海,身体却动不了。那股力量太熟,熟得像她神魂里长出来的另一只手。它在她的记忆里翻找,像在满屋旧物中寻找最要紧的一件,每碰一次,她骨缝里就多裂开一道疼。
谢临渊一步闯入雾中,金锁贯穿肩胛,血溅在碑上。
“封住灵海!”
他掠到她身前,抬手抵住她眉心。玄色灵力灌入识海,将那只看不见的手挡住。沈拾妄终于夺回一口喘息,立刻凝神,将刚归位的记忆压入灵海最深处。
她抬眼看向那道黑影,厉声道:
“从我身体里出去!”
她咬破舌尖,以灵力为刃,反向斩向识海深处。黑影发出一声尖利嘶叫,散作无数黑纸屑。天光重新照下来,土冢上的金光随即熄灭。
墓园恢复寂静。
风从松林间穿回来,卷起地上的黑纸屑。纸屑碰到碑面便化成灰,没有再聚。沈拾妄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留下四道血痕。
谢临渊撑着青石,肩膀上的血把玄衣浸透。他胸口起伏得缓慢,像每一口气都要从天道手中夺回来。沈拾妄伸手扶他,他没有躲。
“那东西借了契约的壳。”她说。
谢临渊看向自己裂开的掌心:“看来契约里漏了一笔。”
他话音未落,掌心伤口中飘出一股黑气,顺着山风往南城方向去了。
沈拾妄追出两步,又停下。
身后的谢临渊仍撑着碑石。他方才强闯土冢,金锁已从肩胛游到心口,再追下去,不必敌人动手,天道便会先取他的命。
她收回手,撕下一截衣摆,缠住他肩上的伤口。
“不是现在。”她沉声说。
谢临渊抬眸。
“等你能站着走出西山,我再跟你算这百年的账。”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那缕气的味道很淡。
雨水的潮气里夹着旧纸与陈墨,像从一间关了许多年的书铺里飘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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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碎影千年,旧念归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