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腕上的金锁很快被衣袖遮住,沈拾妄已经看清。那不是饰物,铁环般的纹路从皮肉里长出来,每一道都留着天罚的旧痕。
“你不能说。”她说。
谢临渊没有否认。
“是不能说,还是不能说给我听?”
“有区别吗?”
“有。”沈拾妄看着他,“前者是你无力。后者是有人把你也算进局里。”
谢临渊没有回答,转身往巷外走。沈拾妄跟上去。
两人走到护城河边时,天刚破晓。昨夜的雨把河面洗得发白,远处石桥浸在晨雾里。早起的渔船穿过桥洞,岸边早点铺刚支起蒸笼。街上的人各自忙着自己的日子。
桥下没有别人。
谢临渊停下:“你跟着我,也问不出答案。”
沈拾妄从袖中摸出记妄念用的炭条,“我问,你只用答‘是’或‘不是’。”
她蹲下身,在桥边青石上写了四个字。
失忆有因。
她写下这四个字,是给自己留证。
“我的失忆,与渡妄有关?”
“是。”
“每一次失忆,都在你意料之中?”
“是。”
“你知道是谁拿走了它们。”
“是。”
第三个“是”落下,河上没有风,谢临渊却闷咳了一声。暗金纹路爬上颈侧,勒住喉咙。他咽下血,仍看着她。
沈拾妄低头再看石面,最左边“失”字的第一笔已经开始褪色。
她仔细看去,那一笔下面浮出一条极细的黑线,像活物一样爬过字痕,把炭色一点点吞掉。她抬手去挡,指尖刚靠近,黑线便钻进石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不希望她把这句话留给明天。
“谁会来抹我的字?”她问。
谢临渊没有答。金锁又收紧一分。
沈拾妄明白了,继续追问也没有用。她转头叫住桥边收网的渔夫。
“大叔,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渔夫回头:“给谁?”
“糖水摊的张阿婆。”
渔夫愣了愣。沈拾妄把石上的四个字指给他看。
“失忆有因。”她说,“意思是,我忘记一些事,是有人动了手脚。”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
“我可能等不到晚上就会忘了。”
渔夫心里发毛,还是点了点头:“记住了。还有别的吗?”
“再告诉她,这位公子说,百年才刚开局。”
渔夫复述了一遍,背着渔网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桥下。
“姑娘,这桥下以前也有人等人。”他指了指河对面,“四季都来,茶凉了也不走。后来再没见过他。年头太久,街上的人只记得桥没变,那人长什么样,全忘了。”说完,他摇摇头离开了。
沈拾妄看向谢临渊:“他等的人,和你有关?”
谢临渊没有回答。第三道金纹从颈侧攀出,封住了他的声音。
石面上的字又淡了一分。
“别问了。”谢临渊说。
沈拾妄没有退。
“我原本可以不问。”她看着他,“你让我渡人就渡人,让我忘记就忘记。百年已经这样过去,再糊涂一百年也一样。可你先告诉我,我是虚妄,又在雨巷里等我。你既然叫我醒,就别指望我继续装睡。”
谢临渊沉默很久。
“那些人拿走的记忆,很重要?”
“是。”
“对你,还是对我?”
“对你。”
“那就告诉我,去哪里找。”
谢临渊试了一次。金锁从腕上蔓延到掌心。他刚开口,血便从唇边溢出。
“西山墓园。”
四个字落地,锁链猛然收紧。他单膝跪在桥下,撑着青石才没倒下去。沈拾妄伸手去扶,他侧身避开。
“正午。”他缓过剧痛,嗓音低哑,“阴气最盛时,封印会松。那里有你最早的记忆。”
“你不能陪我进去?”
“那地方认得我。我一进去,天道就会知道你想起了什么。”
沈拾妄想起每次靠近西山路口,脚都会自己转向。她一直以为那是命。现在再看,脚步不是她自己的。
“我会死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
“若我死在里面,那些记忆也会消失吗?”
“不会。”他答得很快,“我会替你留住。”
“用什么留?”
锁链再次收紧。他低头咳出一口血,血迹落在青石上,很快被晨光晒淡。
沈拾妄没有再逼他。她撕下一截内衫,缠住他掌心的伤。每绕一圈,金锁便暗一分。
“正午之前,跟我回趟老街。”谢临渊撑着栏杆站起来,“有个人,你应该先见。”
两人回到老街。
巷口已经热闹起来。早点铺、菜摊和赶早班的人挤在一处。谢临渊停在旧书店斜对面,没有靠近。那扇百年不开的木门前落着一层新灰,灰上有两种脚印。一种是她昨夜留下的;另一种只到门前,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门缝里的烛火亮着。
沈拾妄没有走过去,只记住那座旧书店的位置。
再往里,张阿婆的糖水摊还开着。老人坐在摊前,先看沈拾妄,再看谢临渊。
“渔夫来过了。”张阿婆说。
沈拾妄停住。“他说了什么?”
“失忆有因。”张阿婆把一只白瓷碗放在案板上,“你失忆不是天生的。有人在你每次渡妄之后,替你拿走了一段东西。”
“您一直知道?”沈拾妄问。
“我起初不知道。”老人摇头,“我是一次次看出来的。你每次忘完,眼神都会不一样。头一回我以为自己看错,后来看了几十年,便知道有人在拿你身上的东西。”
沈拾妄沉默。
“为什么是您?”
“因为这条街上,只有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张阿婆说完,垂眼看了看她袖口边的炭灰,又看向巷尾那家旧书店。
“你要去西山?”
“今天正午。”
老人的手停在碗沿上。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阻,只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
“这是什么意思?”沈拾妄问。
“老街早年的避险规矩。”张阿婆说完,侧耳听了一下,少许,又说道:“有人在外头听着,话到这里为止。”
话音刚落,巷尾旧书店窗纸后的烛火灭了一下。
沈拾妄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那扇木门仍旧关着,门缝里没有动静。
张阿婆压低声音:“西山的碑,是给活人看的。碑上的字可以信一时,不能信一辈子。你要找自己的记忆,就看土,看树,看谁不敢靠近,但是,千万不要先相信了碑上的字。”
“碑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老人把碗收回,“所以我才要提醒你。”
沈拾妄看着她。老人重新拿起布,慢慢擦碗,像方才那段话从未发生。
谢临渊在几步外等着,没有催她。沈拾妄朝张阿婆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城门走。
走出老街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阿婆仍坐在摊前,那只白瓷碗扣在案板上,碗底朝着旧书店。
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