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阁楼前,沈拾妄先绕去了白日渡妄的巷口。
那位老人已经醒来,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沈拾妄从她面前走过,老人没有反应。她又走回来,影子落在门槛上,老人才疑惑地抬头。
“姑娘,找人?”
沈拾妄看了她片刻,摇头。
老人重新低下头,把枯黄的菜叶一片片掐掉。她眉间的郁结散了,显然正把方才那场梦当作春雨里的一个念头。她不会记得自己困了半生,也不会记得有人替她把那段遗憾取走。
沈拾妄没有解释。
回到阁楼时,她没有立刻调息。
她点了一盏旧灯,从木桌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没有字,是她百年前无意间留下的空白。她用炭条写下三个词。
桃花。
契约。
谢临渊。
写完后,她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墨迹黑而清晰,没有消失。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今日雨夜,他碰了我的眉心。”
笔尖刚离开纸面,一阵极轻的呜咽从窗外传来。
声音很细,像隔了许多层雪与墙。凡人听不见,沈拾妄却听得清楚。那哭声不属于巷中,也不属于这座城,它来自一团正在寻找宿主的旧妄。
她没有收纸,只将炭条压在旁边,推门下楼。
雨已经小了。
她顺着声音走到老街背面。废弃院墙下盘着一团灰雾,雾里混着孩童的哭声与女人压抑的喘息。沈拾妄抬手探入雾中,四周景象骤然翻转。
三十年前,凛冬。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没有灯。穿堂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墙皮一片片剥落。年轻女人蹲在台阶转角,身上的旧棉袄洗得发白。她死死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蜷在她身前,攥住她的袖口:“妈妈别走。”
女人握住孩子的手,又一点点掰开。
“妈妈养不活你。”她哑声说,“你跟着别人,会过得更好。”
她说完便站起来,往楼下走。男孩在身后哭得声嘶力竭,她没有回头。每下一级台阶,她的肩膀都抖得更厉害,手却把栏杆攥得死紧。
画面走到这里,停住。
随后又回到第一级台阶。
女人重新蹲下,孩子重新抓住她。那句“妈妈别走”再一次响起来,连尾音颤抖的轻重都毫厘不差。
沈拾妄站在幻境边缘,眼底微沉。
寻常妄念会折磨人,却不会如此整齐。它更像一盘被人看过的旧戏,每到最痛的地方便倒回来,逼人一遍遍受刑。
“是谁把你留在这里的?”她问。
幻境中的女人没有听见。孩子也没有听见。楼道尽头的黑暗里,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纸页被指甲慢慢划开,短得几乎可以当作风声。
“你救了这么多人,谁记得你?”黑暗里那道声音又说,“再渡几个,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剩不下。”
沈拾妄看向声音来处:“你怕我记得。”
笑声停了。
楼道里的雪继续落。孩子的手松开又抓紧,女人的脸重新埋进掌心。那道藏在暗处的东西显然不肯让她多看这场幻境,下一轮重来时,连楼梯扶手上的裂纹都变得比方才深了一寸。
沈拾妄循声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不再等幻境自行演完。掌心灵力凝起,向楼道四周铺开。她顺着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往上寻,丝线穿过女人的悔恨、孩子的哭声、斑驳墙皮与多年风雪,最后没入一片空白。
空白的另一头,有东西在等她伸手。
“过往既定,执念成枷。困你的从来不是那一步,是你认定自己不配回头。”
她的声音落下去,楼道里的雪声骤然停住。
年轻女人抬起头。她脸上还挂着泪,眼底却像终于看见了台阶以外的地方。孩子的手一点点松开,灰雾随之碎裂,凝成一枚沉甸甸的絮影,落进沈拾妄掌心。
妄念入海。
窒息的绝望压上来,沈拾妄脚下微晃。她稳住呼吸,任由它们一寸寸沉进灵海。就在最后一片灰雾没入神魂时,那道藏在暗处的丝线突然收紧。
她识海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拖了出去。
像有人把手探进她胸口,准确无误地抓住最深处的温热。桃花从中折断,玄衣背影被扯碎,契约上的笔画一根根抹去。她奋力伸手,只抓住最后一个字。
谢。
紧接着,连那个字也散了。
阁楼灯还亮着。
沈拾妄扶墙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桌前。纸还在,炭条也还在。最上面三个词只剩一个。
桃花。
“契约”与“谢临渊”的位置干干净净,像没写过。下面那一行记录也没了。纸面平滑,没有擦痕,连炭粉都没有落下半点。
她看着那张纸,慢慢坐下。
百年以来,她丢过很多记忆。她以为那只是渡妄的代价,如江水带走岸边泥沙,无声无息。可今晚不同。她写下的字在眼前消失,被人从纸上取走,也从她识海里取走。
对方不是顺手夺食。
对方在拆她。
先拿走她记得的人,再拿走她找到真相的路。等她再丢几次,或许连“自己正在丢失”这件事都会忘掉。她会继续留在老街,继续替世人渡妄,也继续替暗处的东西喂养那件说不清的秘辛。
先拿走她记得的人,再拿走她找到真相的路。等她再丢几次,或许连“自己正在丢失”这件事都会忘掉。
沈拾妄伸手按了按眉心,没有让自己陷进那份空茫里。她重新拿起炭条,在纸的最下方写:“有人在夺我的记忆。”
这行字也消失了。
她又写:“渡妄时会出现桃花。”
第三个字消失。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写:“我还记得。”
这一回,字迹留住了。
墨黑的一行落在纸上,像一根钉进木头的钉子。
沈拾妄看着它,唇角没有笑意。害怕已经落在她身后,剩下的只有判断——对方能取走她识海里的东西,却不能轻易改写她已经落在纸上的意志。它拿走字句,是怕她循着这些字往上找。
那么,对方最不想让她找到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很轻。
沈拾妄将纸折好,压在灯座下,走去开门。夜雨已停,走廊空无一人。台阶上却放着一片沾水的桃花。
南城才过春初,老槐尚未发芽。附近没有桃树。
沈拾妄没有立刻弯腰。檐下积水一滴一滴落下,打在花瓣边缘。她数到第七滴,那片桃花忽然蜷缩起来,颜色褪成灰白,顺着砖缝往上爬。
她以灵息压住灰絮。灰里浮出半个笔画,像“谢”字左边未写完的一竖。下一秒,笔画像被火舌舔过,散得无影无踪。
她俯身拾起花瓣。指尖碰到花脉的瞬间,那个刚刚被夺走的“谢”字竟从心底浮上来,随后又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
沈拾妄静立片刻,抬眼望向雨夜尽头。
“你既然来了,”她说,“为什么不敢让我记得你的名字?”
长街对面,玄衣男子从暗处走出。
雨后的风吹动他的衣角。谢临渊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沉,许久才开口:“因为这一次,被夺走的不是你的记忆。”
他抬起手。玄色衣袖下,一道金色锁链正从腕骨里猛地收紧,皮肉裂开,血迹未落便被锁链吞了回去。
“是你刚刚想起我。”
沈拾妄看着他血肉里的金锁,没有上前。
“那就记住。”她说,“从今日起,不许再替我藏。”
谢临渊抬眼看她,像没料到她先说的是这个。月色落在他肩上,他的唇动了动,最终只应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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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妄念承身,自我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