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下了整夜。
雨珠沿着屋檐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水花。沈拾妄撑着一柄旧黑伞,走到巷尾时,伞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她没有急着抖落,只低头看着伞骨。
一滴。
两滴。
前六滴都落在青石上,只有最后一滴悬了许久。她看它坠下去,才像等到某种许可。
数到第七滴,她收伞,抬步踏入老槐树下的白雾。
妄境里没有雨。
盛夏的日光穿过旧教室窗棂,照在木桌上,尘埃浮在光里。吊扇吱呀转着,扇出的风仍然发烫。一个扎马尾的少女攥着叠得整齐的情书,趁课间喧闹,飞快塞进前排少年的抽屉。
她做完这一切,立刻低下头,耳根红得厉害。
沈拾妄站在幻境边缘,看见少女往后的几十年。信送出去了,少年却没有回应。两个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各自成家,各自老去。少女成了老人,仍会在某个春天翻出旧信纸,把没有发生过的一生想上一遍。
妄境因此留了下来。
“执念成枷,幻境皆空。过往不可追,余生不可困,该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传过教室、蝉鸣和旧日光影。白雾像败絮一样散开,最后凝成一枚温白絮影,落进她掌心。
紧接着,少女的羞涩、少年的迟疑、半生的守候与暮年的惆怅尽数涌来。沈拾妄闭了闭眼,任由那些陌生人的情绪穿过神魂。这是百年来的规矩,收妄念,承遗憾,替世人把没走完的路补齐。
代价也在同一刻落下。
识海深处,一段属于她的旧光被无形之手抽走。那点光亮里有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有被晚风吹起的玄色衣角,还有一个站在花下的人。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指尖穿过光影,只碰到一点细微的温热。
桃花谢了。那人也散了。
她努力回想方才看见了什么。眼前只剩空旷的灵海,像有人从她身体里取走一小块,再拿一团冷气填平。没有伤口,没有血,连疼痛都来得迟钝。
可她知道,那里原本放着很重要的东西。
妄境退去,细雨重新落到肩上。巷口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眉间郁结散开,像是终于从一个太长的梦里醒来。她并不知道自己遗落了什么,只抬头看了看天,笑着招呼路过的邻居。
老人起身回屋,经过她身边时,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停。
沈拾妄也不在意。百年来一直如此。她替人收去最痛的执念,对方醒来,只觉得今日天光恰好,不会知道是谁在暗处替他们把缺口填平。
可今天不一样。那一眼从她脸上滑过时,识海深处的空白忽然轻轻疼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还没来得及分辨,身后便响起一道男声。
“你的本分,就是拿自己喂给满城陌生人?”
男声穿过雨幕,不疾不徐。
沈拾妄脚步一顿。
百年里,这道声音来过许多次。有时在荒废的渡口,有时在深夜的桥下,有时只隔着一层雨雾,说一句让她数月不得安宁的话。她转过身。
谢临渊站在巷中。
雨丝落近他身侧便偏开,玄衣没有沾湿半分。他与满城烟火格格不入,眼底压着一层深倦。
“渡妄解憾,是我的本分。”沈拾妄平静道。
“本分?”谢临渊看着她,“你还记得,这规矩是谁定的吗?”
她没有回答。百年来,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正如人不会追问呼吸为何要继续,她也没追问自己为何要以遗忘换众生安稳。
谢临渊缓步走近,停在她三步之外。
“沈拾妄,你渡尽天下虚妄,却没看清,你自己才是最大的一场。”
冷雨打在伞面,发出一声闷响。
沈拾妄抬起眼:“我在这里。有血肉,有心跳,记得今日的雨,也记得刚刚渡了谁。你凭什么说我是虚妄?”
“那你记得,自己为何叫沈拾妄吗?”
她张了张口。
这个名字陪了她百年,像衣上的一粒扣子,没有离开,也少有人认真看过。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谢临渊抬手,指尖轻触她的眉心。
无数画面涌入识海。天穹裂开,雷火倾泻,金色锁链穿过一人的神魂。漫天桃花被风吹散,玄衣少年跪在血泊里,将颤抖的手按在另一只一点点冷下去的手上。
最后定格下来的,是一道契约。
金光里字迹密密麻麻,最上方落着谢临渊的名字。
画面转瞬即逝。
沈拾妄踉跄半步,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刺痛。她伸手扶住墙,抬眼时,谢临渊已经收回了手。
“你丢的每一段记忆,每一寸自我,都不该被算作本分。”他低声说,“谁告诉你,这一切生来就该由你承受?”
“那你告诉我真相。”
“时机未到。”
沈拾妄看着他。她原以为自己会追问,会愤怒,会像世间任何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那样失了分寸。可百年麻木把情绪压得太深,她只是慢慢站直,将伞握紧。
“你既然不肯说,就不要再来点醒我。”她说,“人若永远不知自己丢了什么,至少不会觉得疼。”
谢临渊眼神一沉。
那一眼,她在他眼底看见很深的痛,像一柄藏了千年的刀终于被推到人前。可他没有解释,身形在雨雾中一点点淡去,连最后一句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已经疼了百年。”
话落,他袖口被风掀起一线。沈拾妄看见他腕骨上缠着一道黑线,黑线已经吃进皮肉,正顺着青筋往心脉里钻。谢临渊将手收回,像藏起一件不愿给她看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不该看见的东西。”
“和我丢掉的那段记忆有关?”
谢临渊沉默片刻:“你丢的,不全是被天道收走的。”
雨巷恢复寂静。
沈拾妄独自站了许久,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妄境散去时的凉意。她忽然想不起自己方才在识海里看见了什么,只记得那里曾有桃花,有一个人。
至于那人的模样,那人的名字,已经随着雨声一起远了。
她沿着老街往回走。
夜雨把铺面一间间催得关了灯,只有巷中糖水摊还亮着。张阿婆坐在暖黄灯泡下擦碗,白发被风吹得微乱。她看见沈拾妄,先是一怔,随即盛了一碗桂花糖水推过来。
“手这么凉。”张阿婆说,“又丢东西了?”
沈拾妄坐下,捧着碗,热气慢慢烘暖指尖:“阿婆怎么知道?”
张阿婆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她眉间。
“丢东西不疼。”老人忽然说,“怕的是有人拿了你的东西,还让你以为,那是你天生欠他的。”
沈拾妄指尖一顿。
她抬眼看向阿婆。老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擦碗,像方才那句话只是寻常闲谈。糖水在灯下微微晃动,映出她的手、她的脸,以及身后漆黑的长街。
远处,那家百年不开门的旧书店,门缝里似乎亮了一线烛火。
沈拾妄放下碗。
百年以来,她第一次没有急着把心底的异样压回去。她清楚地知道,方才那一树桃花、那一道契约,还有谢临渊没能说完的话,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更糟的是,她方才确认过,夺走记忆的东西不是从外面闯进来的。它像潜伏在河底的暗流,早就在她的神魂里住了很久。
百年来,她替许多人留住了最不愿忘的东西。轮到自己,手里只剩一场空雨。
她忘了百年。有人却在替她记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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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间岁岁,皆生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