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没有日月,永夜是亘古不变的底色。
自那一夜看过望幽腕间蔓延的玉纹之后,玄羿回到人间,心底总悬着一块化不开的沉郁。
边关残城依旧满目疮痍。
断壁残垣之间,荒草疯长。
白日里他处理军务,安抚仅剩的流离残卒,应付朝堂源源不断的猜忌与诘难。待到夜深人静,满身铠甲尚未卸下,无边倦意便裹挟着蚀骨思念席卷而来。
入梦,已经变成他身体本能一般的习惯。
这一晚,人间刚下过冷雨。
玄羿浑身湿透,铁面具冰冷贴在面颊,铠甲缝隙灌满寒气。连日战事耗损他心神,心底对亡族的执念翻涌得比往日更加汹涌。心神一坠,眼前人间雨景瞬间被浓黑冥雾吞噬,再睁眼,已是踏足幽都大地。
今夜的幽都,格外不同。
往日尚且有冥树枯叶缓缓飘落,今夜黑雾翻涌如浪,四下静得诡异,连残梦碎影都尽数隐去。天地间只剩下潮湿阴冷的风,呜咽着穿过坍塌的祭坛石柱。
玄羿心头微警,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佩剑。
他身上带着凡人最为浓烈的执念,那是他活下去的念想,可在这片神鬼混居的幽都,深重执念,亦是引祸的诱饵。
细碎、嘶哑的啼鸣,自四面八方的黑雾深处缓缓响起。
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
一只只形体似鸦,羽毛灰败,双目赤红的冥鸟,破开浓稠黑雾显露身形 —— 正是幽都的罗罗鸟。
此鸟不食血肉,专噬凡人郁结不散的执念魂魄。执念越深,魂魄越是沉重,对它们而言,便是最诱人的猎物。
无数双赤红的眼,在沉沉黑雾里星星点点亮起。
玄羿周身一紧,将冷铁面具重新扣紧,握住剑柄,剑锋出鞘半寸,清冷寒光刺破永夜。
“滚开。”
他低声喝斥,沙场浴血的杀气向外迸发。
可人间兵刃,于幽都冥禽,杀伤力微乎其微。
罗罗鸟不惧刀兵,成群结队俯冲而下,利爪尖喙直扑他灵台魂魄,此刻他入梦而来只有形魂,专撕咬他魂息。
剧痛不是皮肉割裂,是灵魂被啃噬的撕裂感。
玄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过往族人的音容、屠城那一日冲天烈火,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被搅得支离破碎。
一旦魂魄被这群冥禽撕碎,他便不会回归人间,不会再有轮回,会直接消散在幽都黑雾之中,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他挥剑横扫,剑气扫过,几只罗罗鸟被打散,转瞬又在黑雾之中重新聚合。
杀不尽,驱不走。
鸟啼凄厉刺耳,层层叠叠将他围困在祭坛之下。
玄羿后背抵住残破石柱,呼吸急促,魂魄被啃噬的痛楚一阵阵碾过神魂。他一生沙场,面对千军万马尚且不曾如此狼狈。
人间刀枪可以斩敌,却斩不断幽都诞生的虚妄凶物。
视线开始发黑,意识一点点涣散。
恍惚之间,他还在想:就这样消散,或许也算解脱。
只是…… 望幽还守在这片死寂神山,若他就此消亡,世间,便又少了一个记得她的人。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远处冥树下,那道素白身影终于动了。
望幽原本只是静静立在雾霭里,冷眼旁观幽都万物的生灭。按照幽都万古的规则,神明不可插手冥禽狩猎,不可耗费自身神元去庇护一个凡人。
每出手一分,便要从自己本就濒临枯竭的神躯之上,剥走一分生机。
黑雾翻滚,罗罗鸟的嘶鸣愈发狂暴,玄羿的身形已经摇摇欲坠,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望幽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起。
千万年恪守的天道戒律,在此刻,生出一道裂痕。
她本可以置之不理。
千千万万坠入幽都的痴人,便是这般被冥禽吞噬,归于虚无,她见得太多。
可这一个不一样。
这是唯一一个,看见她玉化衰败,会心生惶然;会惦念她消亡,会把她的存在放在心上的凡人。
幽都祭坛,黑雾翻涌如狱,凛冽寒风卷着蚀骨阴气,狠狠刮过残破的石台。
数不尽的罗罗鸟盘踞黑暗之中,漆黑羽翼遮蔽穹顶,尖利喙爪泛着淬毒般的冷光,嘶哑刺耳的啼鸣撕裂天地。它们双目赤红,带着嗜血的疯狂,层层叠叠朝着祭坛中央的玄羿猛扑而去,密密麻麻的黑影几乎要将整个人彻底吞噬。
玄羿立身狂风黑雾之间,衣衫早已被利爪撕裂,身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血痕,灵力耗尽的身躯摇摇欲坠,只能勉强抬手抵挡一波又一波的狂攻,眼底只剩无尽的沉郁与无力。
“死!都给我死开!”
罗罗鸟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利爪撕裂气流,带着破风锐响,死死锁定着唯一的活人,攻势凶狠至极。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骤然掠至!
望幽广袖翻飞,踏碎漫天黑雾,骤然落在玄羿身前,替他挡下了所有致命攻势。
“别慌。”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可话音未落,一只极速俯冲的罗罗鸟已然破开风幕,锋利的爪牙狠狠擦过她的皓腕!
嗤——
一声轻响,细碎的血珠瞬间飞溅而出。
不同于凡俗皮肉之伤,罗罗鸟的利爪专噬神魂。刹那间,刺骨钻心的剧痛顺着血脉直冲识海,仿佛万千细针狠狠扎入神魂本源,疼得人四肢发麻、神魂震颤。
望幽身形猛地一滞,纤细的肩头剧烈一颤,身形骤然下沉,堪堪退到玄羿身前稳住重心。
她没有呼痛,没有后退,纤长的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唇瓣被悄然咬紧,隐忍的痛楚在眼底层层翻涌。
黑雾里,更多罗罗鸟抓住空隙疯狂扑来,尖喙疾速啄落,再度狠狠落在她的肩头、脊背!
一道道漆黑的神魂抓痕瞬间浮现,淡金色的神血细密渗出,在她素白无尘的神衣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
最骇人之处,是她肌肤之上,原本仅有几缕细碎的青白玉纹,本是神魂耗损的细微征兆,此刻竟借着神魂伤势,顺着伤口疯狂蔓延、疯长!
冰冷的玉色纹路爬过皓腕,缠上小臂,攀上肩头,一路蔓延至脖颈,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禁锢着她的神躯,触目惊心,诡异又凄美。
神魂被啃噬的剧痛愈发浓烈,眼前阵阵发黑,双腿阵阵发软,望幽再度踉跄,膝盖几乎重重砸在冰冷的祭坛石面。
她垂眸的瞬间,长睫剧烈颤抖,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明明痛得神魂几近溃散,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却依旧不见半分狼狈求饶,只剩极致的隐忍与坚韧。
身后的玄羿看得心脏骤然紧缩,喉间发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狠狠撞进心底。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望神女。
世人皆传望幽神尊清冷孤高、无情无念,可此刻他所见,是神女为护他,硬生生扛下神魂剧痛,以身挡万恶,明明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伫立在他身前,为他隔绝所有生死危机。
她淡得近乎透明的眉眼,强忍痛楚的隐忍模样,清冷又坚韧的身姿,狠狠撞进他心底最深处。一瞬间,敬畏、感激、心疼交织缠绕,竟滋生出一股滚烫灼热、毫无征兆的倾慕之心,汹涌得让他手足无措。
“神尊!你退至我身后!”玄羿嗓音沙哑发颤,抬手想要将她护在身后,“我尚可一战,您速速退开!”
“退不开。”
望幽缓缓抬眸,眼底神光澄澈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极致忍痛后的微哑,“我若退,你必死于此。”
话音未落,漫天罗罗鸟骤然集体暴动!
黑压压的鸟群裹挟着滔天黑雾,俯冲之势愈发狂暴,羽翼扇动的风声如惊雷炸响,无数尖喙利爪齐齐锁定二人,密密麻麻的阴影彻底笼罩整片祭坛,死亡气息铺天盖地,窒息感席卷一切。
“小心!”玄羿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挺身相护。
可他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就在鸟群即将轰落的刹那,望幽骤然抬身,身姿凌厉如惊鸿掠影,骤然纵身跃入玄羿身侧!
素白广袖骤然舒展,如流云翻卷,身姿决绝,带着舍命护人的悍然气势,死死将玄羿护在自己身后。
下一瞬,第一波狂暴鸟群狠狠轰至!
劲风炸裂,黑雾狂涌,无数利爪尖喙密密麻麻啄向她的后背,神魂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望幽身躯狠狠一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她硬生生死死咽下。
她绝不退后半步!
“走!”
一声清喝落地,果断决绝。
望幽骤然抬手,力道迅猛,一把将身侧的玄羿狠狠推开!
玄羿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退,整个人瞬间脱离祭坛中心的厮杀范围,看着那道独自伫立黑雾鸟潮中的素白身影,心脏骤然抽紧,滚烫的心悸铺满胸腔。
就在玄羿被推开的瞬间,漫天罗罗鸟已然尽数扑至望幽身前,层层叠叠的黑影将她团团围困,攻势凶狠至极,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的神魂彻底撕碎、吞噬殆尽。
“不许伤他。”
望幽眸色骤冷,清冷神颜覆上彻骨寒意,残存的神力在丹田轰然爆发!
下一秒,漫天广袖狂然扬起!
轰——!!!
璀璨夺目的清冷神辉自她单薄的躯体中轰然炸开,白光如万丈怒潮、奔腾海啸,以碾压一切的磅礴之势,瞬间席卷整片黑雾笼罩的祭坛!
刺眼神光冲破沉沉黑暗,硬生生撕裂漫天黑雾,照亮整片幽暗幽都!
疯狂扑杀而来的罗罗鸟,触碰神光的刹那,瞬间发出凄厉刺耳的哀鸣!
成片的罗罗鸟身躯炸裂,黑血飞溅,残羽漫天纷飞,靠近的鸟群尽数被神光震碎神魂、掀飞出去,密密麻麻的黑影瞬间崩盘溃散!
刚刚还悍不畏死、凶狂至极的罗罗鸟,此刻尽数惊恐战栗,再也不敢有半分进犯之意,余下残兵疯了一般掉头逃窜,隐入浓稠无边的黑暗深处,瑟瑟发抖,销声匿迹。
窒息凶险的死局,一瞬轰然破解!
狂风渐歇,黑雾退散,祭坛之上只剩漫天零落的黑羽与细碎血点。
危机彻底解除,可代价惨烈得触目惊心。
望幽周身的神光飞速黯淡,那蔓延全身的青白玉纹愈发暗沉刺骨,她本就稀薄的神魂愈发虚浮,身形缥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
几缕透明的神魂之力从她指尖、衣袂间悄然飘落,落地生根,化作几株纤细脆弱的幽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无声诉说着她的神魂耗损之巨。
她身形摇摇欲坠,眼前阵阵眩晕,却不顾自身重创,抬眸第一时间看向被自己推开的玄羿。
下一瞬,她抬手凝力,隔空一拽!
一股温柔却强势的神力骤然探出,将刚刚被推远的玄羿,稳稳拉回自己身侧。
玄羿脚步踉跄落定,抬眸便近距离撞进她清冷朦胧的眼眸,看清了她强忍剧痛的苍白眉眼,看清了她脖颈蔓延的玉色纹路,看清了她神衣上刺目的血痕。
心跳骤然失控,滚烫的悸动席卷四肢百骸。
他望着眼前这一位为他舍命护身、强忍神魂剧痛的神女,心底那点初萌的倾慕,瞬间疯长燎原,根深蒂固。
望幽微微偏头,声音轻浅虚弱,却依旧安稳:“无事了。有我在,没有什么可以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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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幽身形微微一晃,轻轻跌入玄羿怀里。
玄羿看着怀里轻如缥缈的上古神魂,幽幽喘息。感受着方才魂魄撕裂的钝痛还残留在自己神魂深处。他抬眼,穿过尚未散尽的薄雾,罗罗鸟已经隐没黑暗。
看着望幽气若游丝,神魂将散。
心脏猛地一痛。
他活过刀山血海,见过千万人死在眼前,却在此刻,生出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慌乱。
为了救他。
她违逆了幽都的规矩,又损耗掉自己本就不多的神元。
玄羿摘下脸上裂痕累累的铁面具,露出那张苍白俊秀的面容,眼底翻涌着震惊、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白衣神女,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你何必…… 为我违逆天规。”
黑雾渐渐沉降,冥禽的啼鸣远远退去。
幽都,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