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神陌路,共赴宿命深渊

人间昼夜更迭,烽火无休。

可幽都无朝暮,无寒暑,万古只剩一片沉寂寒凉。

玄羿早已分不清自己坠入这片黑雾幻境多少次。

每一次战后倦极昏厥,意识沉沦的尽头,从来不是安稳长眠,而是这片永夜般的幽都。身后是焦土残城,人间孤苦,身前是枯山冥树,万古空寂,唯独这里,能容他偷得半分旧梦圆满。

冷铁面具覆在颜面,隔绝了世间所有神色,唯独掩不住眼底沉淀的疲惫与苍凉。他缓步踏过幽都荒草,脚步轻缓,却带着一身洗不尽的人间杀伐气。

遥遥望去,残破的古祭坛前,那道素白身影静静躺在冥树上。衣袂翩跹,近乎透明,与幽都的雾色融为一体。

她垂着眸,素白指尖轻拂浮动的残梦碎影,万千凡人的执念、遗憾、未了心愿,在她掌心流转、浮沉,最终归于虚无。

她是守梦的神,阅尽世间悲欢,早已无悲无喜。

千万年来,无数失意凡人坠入幽都边界,求圆梦、求重逢、求救赎。她见得多了,皆是一时贪念,梦醒依旧浮沉苦海。

玄羿于她,从他为神女延续一丝薄弱神识开始,宿命就被牵扯其中了,只是神女不自知。

“又入梦了。”

她先开口,声线清冷平淡,无半分暖意,也无半分疏离苛责,只是惯性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

玄羿驻足数步之外,恪守着人神之间微妙的界限,不曾靠近,亦不曾退避。

“人间无眠,唯此处可安。”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是常年隐忍不语,夜夜熬痛的痕迹。

没有多余的攀谈,没有刻意的熟络。

自初次相遇以来,两人便一直是这般交易般的相处模式。

他携一身人间执念而来,只求一场短暂旧梦,再见一次故土炊烟,亲人笑颜;她得他祭祀,获一丝残魂,为他循念织梦,耗微薄神元,予他片刻虚妄圆满。

仅此而已。

人神陌路,本就该如此,无牵无挂,无相亏欠。

望幽抬眸,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掠过他狰狞的铁面,最终轻轻一顿。

她看得通透。

这凡人,是世间最执拗的痴人。

旁人沉溺梦境数次便会幡然醒悟,舍得放下,唯独他,次次沉沦,次次清醒痛苦,却依旧次次奔赴。

“执念太重,伤身耗魂。”她轻声提点,“梦境皆虚,沉溺过深,终会分不清虚实。”

玄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虚实?

他的人间,满门尽灭,故土成灰,君臣猜忌,世人畏惧,实打实的荒芜刺骨。

反倒这幽都幻梦,能予他片刻温情,片刻团圆。

若虚妄可暖身,清醒皆炼狱,孰虚孰实,早已无关紧要。

“我人间本就无身可安,无魂可归。”他淡淡回语,平静得近乎漠然,“无所谓伤与耗。”

望幽默然。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看着他一身杀伐孤勇,一身刻骨悲凉,心头万年冰封的沉寂,微不可察地松动一瞬。

风过幽都,冥树枯叶簌簌飘落。

一缕微凉雾气拂过她的皓腕,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几缕细密的青白玉纹悄然蔓延,顺着肌理缓缓游走,格外刺眼。

玄羿的目光精准捕捉到那一幕。

他瞳孔微缩,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惶然。

初遇时,她身姿清透,神韵充盈,尚且鲜活安然。可短短数次入梦,她竟愈发淡薄,连周身的神息,都淡得快要融入这片幽都黑雾。

“你……”

他话音微顿,想问她缘由,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神的消亡,凡人无从窥探。

望幽却早已习惯这般衰败,顺势垂落衣袖,掩去那片刺眼的玉化纹路,神色依旧淡然,仿佛褪去神躯,归于虚无,于她而言只是寻常宿命。

“人间战火不息,山河流离。”

她轻声道出缘由,字字清冷,不带半分悲戚。

“世人自顾不暇,无人登临幽都,无人供奉香火。无祀无神,我本就该,缓缓归于荒芜。”

香火断绝,神元耗尽,躯身化碎玉,化草,化山间虚无。

这是天道定则,是失祀之神与生俱来的宿命,千万年如此,从无例外。

玄羿静静听着,心底那片早已死寂的荒芜,忽然被轻轻牵动。

原来世间最孤独的,从不是满门尽灭、孤身存活的他。

是这执掌万千残梦,收纳世人所有遗憾,最后却被世间全员遗忘的神明。

他有人间旧念可守,哪怕只剩追忆,也算有所执念。

而她,一无所有,无人惦念,无人铭记,连消亡,都无人知晓。

一人一神,伫立在万古死寂的幽都之中。

他守着人间的荒芜执念,她守着神界的万古空寂。

各有悲欢,各有荒芜,却在这片无昼无夜的永夜里,悄然相逢。

“今夜,依旧重温旧梦?”望幽抬眸,淡声询问,回归最初的交易模样。

玄羿压下心底莫名的惶然与酸涩,微微颔首。

“今夜,带这一株人偶草,入幻境加以凝练。”

“劳烦神女。”

黑雾流转,微光浮动。

熟悉的人间小院、袅袅炊烟、亲人温软的笑语,缓缓在虚空之中成型。圆满虚假,却温热刺骨。

玄羿抬步踏入梦境,背影孤绝落寞。

他尚且不知,自己这日复一日的惦念与入梦,这偏执不散的深重执念,会成为这失祀神明,万古荒芜里,唯一一缕续命香火。

也尚且不知,这场始于虚妄旧梦的相逢,终将让两人,共赴一场无解无间的宿命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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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祀之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