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执念为薪,养虚妄生骨

幽都无昼是永夜,万古寒凉。

碎梦余烬漫天浮沉,方才那缕人间烟火的暖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玄羿立在荒芜残破的祭坛中央,褪去一身染血征袍,一身素衣掩不住凛冽的沙场杀气,被幽都万年不散的阴寒层层裹覆。脚边那具伴他征战半生的冷铁面具,裂痕纵深,狰狞依旧,却再也护不住他半分执念与安稳。

他周身是死寂的荒草,是坍塌的祭台,是千万年无人供奉的荒芜神土。

也是望幽日渐凋零的故土。

微风穿幽而过,拂过神女素白的衣袂,带起细碎的玉石簌簌轻响。

望幽静立冥树之下,往日清透如玉的皓腕,此刻蔓延开大片青白玉纹,细密冰凉,顺着肌理缓缓攀爬。

那是神明消亡的征兆——

人间无祀,香火断绝,她的神躯正一点点化作幽都山石草木,褪去神识,归于虚无。

永夜沉沉,寂寂无光。

人偶草丛生冥树盘根缝隙,通体霜白半透,无寻常青叶,薄叶似凝冻琉璃,脉间洇着浅碧幽光,风过便落细碎寒辉,沾着地底阴润寒气,素净又自带幽冥贵气。

望幽素手轻抬,掌心托着一抹微弱的幽光。

那是初生的人偶草。

她垂眸望着身前执拗的凡人,眸光清寂,载满万年通透,也载满无可奈何的悲悯。

她清冷声线落于永夜,无波无澜,却字字沉重,压得人呼吸凝滞:“你既决意养护它,便该知晓结局。这条路从无万全,唯有败局,唯有反噬。

一旦沾染,便是生死魂灭,万劫不复。世人皆避这幽都最毒虚妄,只因它温柔皮囊之下,是蚀尽神魂的至毒深渊。”

寒凉箴言落定,晚风寂然,万物屏息。

玄羿缓缓抬眸。

方才眼底残存的所有迟疑、权衡与顾虑尽数散尽,空余一腔破釜沉舟的孤绝。

他目光灼灼,坦荡赴险,字字铿锵落地,掷地有声:“纵使陨身碎魂,我亦甘愿一试。”

“做这逆天赌徒,未尝不可。”

他眉眼凝定,风骨凛冽,揽下所有未知的劫难与覆灭,语气笃定无半分动摇:“所有因果反噬,我皆受得住。”

他见过人间最极致的荒芜。

家国倾覆,宗族尽灭,手足同袍尽数埋骨黄沙,他守着满目焦土、遍地残尸,在人间浮沉数年,日日与孤寂为伴,夜夜被思念凌迟。

清醒于他,从来不是救赎,是无休止的酷刑。

“我受得住。”

少年将军的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沙场百战的沧桑,与孤注一掷的疯魔。

他缓步上前,掌心摊开。内里是一捧细碎灰白的骨粉,是他踏遍残破故土,一点点捡拾收拢的族人残骨,是他在世间仅剩的念想与归依。

“我不求天道宽恕,不求神明慈悲。”

“我只求一场哪怕自欺的圆满。”

望幽望着那捧单薄骨粉,心口微涩,万年冰封的神心,终究抵不过凡人彻骨的执念。

她抬手,素白指尖轻点人偶草,它刚脱离冥树根,无人知晓它能否存活,更无从得知在这个凡人手里存活多久?

幽都黑雾翻涌散开。

人偶草茎叶莹润,叶脉泛着极淡的幽光,是这死寂冥土之中,唯一一缕违逆天道的生机。可这生机从诞生之初,便裹着彻头彻尾的虚妄,是天道施舍给苦世人的虚妄之毒。

“此人偶草无根,不沐天光,不承地气。”

望幽轻声告诫,字字诛心。

“唯以记忆为薪,以执念为火,夜夜滋养让其燃烧不灭,方能苟活。你的思念有多沉,它便长得多盛。可你要永远记得,它只塑血肉,不渡神魂。”

玄羿俯首,目光牢牢锁着那抹莹白幽光,眼底燃起沉寂数年的微光。

他懂。

他尽数懂得。

造得出骨肉皮囊,造不出灼灼神魂;拼得回相似轮廓,拼不回昔日温情。

往后朝夕相伴,是温热躯体,是空壳傀儡,是咫尺相望,终生无应的煎熬。

可那又如何?

总好过天地辽阔,山河无恙,唯独他孤身一人,岁岁年年,无亲无归,无念无盼。

“我愿以余生所有记忆,饲此虚妄青禾。”

玄羿屈膝,单膝落于幽都寒土,姿态虔诚,亦决绝。

“我半生戎马,半生孤苦,世间无可留恋,唯有旧念难消。我所有过往,所有思念,所有残存暖意,尽为此草所用。”

“若神力需念力维系,我日复一日入梦,岁岁年年不忘,便岁岁年年供你香火余温。”

这话不止诉与人偶草,更是诉与身前日渐消散的神明。

人间千万人将她遗忘,香火断绝,神躯凋零。

唯独他,发誓永世不忘,日日惦念,以凡人微薄执念,为失祀之神,续一缕将熄的神元。

望幽眸光微颤,青白玉纹在肌肤上隐隐发烫。

她守尽世间万千遗憾,渡尽世人执念痴妄,从未有一人,如玄羿这般偏执纯粹。世人求她圆梦,求她救赎,求她逆天改命,唯有他,不求神恩,不避恶果,甘愿以自身余生,困于虚妄,亦护她微存神息。

幽都寒风大起,冥树枯叶簌簌坠落,漫天纷飞,覆满残破祭坛。

罗罗鸟栖于枯枝,嘶鸣凄切,似哀世人执迷,似叹神明宿命。

望幽轻叹一声,落手凝力。

一缕微凉神元自指尖溢出,轻柔覆上那株人偶草。

青嫩草叶骤然舒展,幽光大盛,细碎的寒玉流光缠绕草茎,缓缓盘旋升空,将转至玄羿掌心。

“你好生养着它,等它养熟,再来寻我。

若它枯萎光灭,我也无能为力了。”

望幽望着眼前景象,轻声低语,似告诫,似自叹:

“执念生根,全靠造化。

虚妄若成局。

玄羿,你我从此,皆入无间。”

他抬眸,望向那抹素白清冷的神女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唯有一片滚烫赤诚。

入无间便入无间。

万丈深渊,他一人独行。

只要这场虚妄里,尚有故人轮廓,尚有她岁岁相伴,便抵得过人间千万次孤苦飘零。

幽都黑石崖畔,永夜罡风呼啸,岩罅寸土皆无。

寻常人偶草,靠幽冥阴气便能微弱抽芽。玄羿却要一株载着神魂念想的异株。

他每逢入梦踏过阴阳边界,便盘坐冰冷石台上。

以记忆为薪,燃己念作火。

不借幽都地气,不用香火供品。

一缕缕关于母妃的愧悔,对亡故将士的惦念,自他神魂深处缓缓剥离,化作无形薪柴,在岩缝之间静静焚烧。没有明火,只有肉眼可见的淡淡赤雾萦绕草芽。

他把心底全部渴盼,当作柴薪,日夜烘育这一株人偶草的幼芽。

每燃烧一分执念,便损耗一分他的凡人寿数与神魂根基。

日复一日,赤雾缭绕岩间,这株人偶草薄弱的叶片在寒夜里勉强舒展。

执念烧得愈猛,神魂耗损便愈重。

这一夜,过往沙场惨死的画面,母妃惨死的幻象反复啃噬心神,薪火焚得太烈。

玄羿喉头一阵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低头,一口热血咳落,殷红的血珠坠下,正好滴落在这一株人偶草的根茎之上。

鲜血浸透莹白草根。

那一瞬间,万千焚燃的执念薪火尽数往这一株小草汇聚。

凡人一般只能滋养寻常复生枯骨的凡草,但唯独这一株,吸了他的热血,承下他全部烧尽的执念薪火,叶片透出一丝极淡的绯色,生出独一份灵韵。

它不再仅仅是幽地人偶草,是以玄羿执念为躯,以人血为浇灌长成的异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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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祀之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