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落成的那一刻,幽都终年寒凉的雾色,似是难得染上了几分人间暖意。
青砖小院规整如初,炊烟袅袅扶摇而上,吹散了边关经年的血霜。
眉眼柔婉的母妃,端来一碗温粥,细碎温柔的声音:
“羿宝,过来吃东西了。”
玄羿赶忙上前接过粥,放于庭院石桌上,深深把母妃拥入怀中。同父异母的小妹攥着一只粉蝶,笑着奔过庭前石阶,回头唤他阿兄。
是玄羿刻入骨髓的模样。
灯下夜读,母妃伴坐。
夜色漫过偏院的窗棂,铜灯烛火轻轻跳跃。别的王孙公子,在后园宴饮,斗鸡戏谑,丝竹喧哗远远传过来。这一处小院却格外安静。
少年玄羿伏在案前,书卷摊开,手中握着竹简。
生母素衣疏钗,不戴耀目的珠玉,就坐在一旁矮榻之上,并不多言语,只做着针线,偶尔抬眼望一望儿子。她不敢教他钻营权术,只捡些仁爱隐忍的古语,轻声缓缓讲给他听。
读到权相倾轧的段落,少年眉头微蹙。女子便伸手,轻轻抚一抚他的发顶。
“不必急于看透世间万千险恶,先保全你自身。”
没有轰轰烈烈的宠爱,只是一盏灯,两个人,一院寂静。
外面王府处处是倾轧算计,可这间小屋之内,没有轻视,没有权衡,只有纯粹母子相依。
真实,鲜活,带着他穷尽日夜也换不回的圆满。
可这一次入梦幽都。
玄羿站在幻境边缘,迟迟没有迈步。
以往每一次梦境成型,他都会迫不及待地踏入其中,贪恋这片刻阖家团圆,贪婪地抓取转瞬即逝的温情,以此慰藉人间独守残垣的荒芜岁月。
可今日,他的目光越过嬉笑的家人,牢牢落在不远处的冥树下。
望幽依旧静卧在枯老的枝干下,一身素白神衣飘于漫天寒雾里,清冷得像是这片幽都与生俱来的底色。
初入梦境时,她尚且眉目鲜活,衣袂翩然,只是神色淡漠,疏离世间悲欢。
可短短数月,她日渐单薄,肌肤渐生玉痕,连抬手造梦的力道,都要耗费自身本源。
他从前只当是幽都神性凋零,是岁月无情,直至今夜入梦,他无意间窥见雾色深处的山岩,新生的幽草密密麻麻,皆是清透玉色,与她身上蔓延的肌理一模一样。
他才彻底明白。
她在一点点死掉。
死于无人记得,死于人间无祀,死于万世遗忘。
“怎么不进去?”
清冷的声线自身后响起,无悲无喜,像幽都万年不变的寒雾。
望幽抬眸,看着伫立不动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
“梦境将散,时辰不多。”
每一场幽都幻梦,时限极短。凡人入梦本就是逆天之举,他能夜夜至此,全凭一身滔天执念,可梦境终究易碎,转瞬即空。
玄羿终于收回望向幻境的目光,缓缓转身。
身后是唾手可得的美满团圆,身前是日渐消散,无人问津的上古神明。
他往前走了两步,越过满地飘零的冥树叶落,停在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半玉化的手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的身体,在化草化玉,对不对?”
望幽眸色微顿。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她消亡的真相。
千万年来,世人求她托梦,求她安魂,求她圆满遗憾,从来无人问过她存续与否,无人惜她孤寂凋零。
众生皆贪神明馈赠,无人怜神明末路。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泛着玉光的手背,坦然颔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旁人的宿命:“是。
人间绝祀,神无香火,神识无根,躯壳便会归还给幽都山海。
待到血肉,神元,神识尽数化尽,世间便再无守梦神女望幽。”
没有波澜,没有不甘,仿佛这本就是天道既定的结局。
可玄羿的心,却像是被幽都的寒雾死死攥住,寒凉刺骨,闷痛难抑。
他见过最残酷的生死,见过屠城狼烟,见过尸骨成山,自以为早已看透别离,熬尽柔情。可此刻看着眼前静静走向消亡的神明,他竟生出无边的惶恐。
他习惯了夜夜入梦有她可寻,习惯了幽都雾中有她身影,习惯了这世间唯一懂他遗憾,予他温柔的神明,始终等在阴阳边界。
若是连她也没了……
那他往后余生,便真的只剩孤身一人,连虚假的团圆,片刻的慰藉,都无处可寻。
“没有办法留住吗?”玄羿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的祈求,“香火无人供奉,便没有别的法子?”
望幽抬眼,望向雾色沉沉的远山,轻声道:“神命系于人心。
世人遗忘,便是归途断绝,无药可解,无规可破。”
话音落时,山底深渊掠过一缕极淡的金光,是烛龙微睁双目。
那道横贯幽都的眸光冰冷无情,扫过二人周身,转瞬便闭阖,重回沉眠,只留下愈发深重的死寂,印证着天道无情,宿命难违。
暗处的罗罗鸟似是察觉神域愈发衰弱,嘶哑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振翅的细碎声响密密麻麻,盘踞在雾林之中,虎视眈眈。
玄羿眉心紧拧,心底的执念疯狂翻涌。
他不甘。
他不甘族人永寂黄泉,不甘故土彻底湮灭,更不甘这唯一予他暖意,守他残梦的神明,要悄无声息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下意识俯身,目光扫过冥树盘错虬结的根须。
冥树扎根阴阳夹缝,主干苍劲枯老,枝叶日渐凋零,可裸露在外的错综根须之间,竟生着一株极嫩的草。
茎叶半透如寒玉,泛淡幽蓝微光,贴冥树根而生,无翠色,夜吐浅凉魂息。在终年阴寒的幽都雾气里,与周遭枯败死寂的神域格格不入。
草叶凝着细碎的微光,沾着冥树根下的湿露,微风拂过,轻轻摇曳。
玄羿目光骤然定格,眼底猛地亮起一束微光。
他在边关残卷的上古碎册中见过记载:幽都冥根,生人偶草。
人偶草,续肉身,活骸骨,传为上古续命至宝。
“这是什么?”他伸手,指尖堪堪要触到那缕寒玉微光。
“别碰。”
望幽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急促,不复先前的淡漠。
她抬袖轻轻一挡,隔开了他的指尖,眸光沉沉落在那几株嫩草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与残忍,“此为人偶草,幽都最毒的虚妄。”
玄羿一怔:“虚妄?古籍记载,人偶草可活人身,续性命。”
他死死盯着那抹生机,心底的希望疯狂滋生。
能续性命,能活骸骨——是不是意味着,能救他的族人?是不是意味着,能留住日渐消散的望幽?
这是他沉沦苦海数年,唯一抓住的一线生机,是绝境里唯一的微光。
望幽看透了他眼底燃起的执念,缓缓蹲身,素白指尖轻点草叶,声音清冷,字字诛心,彻底撕碎他的幻想:
“世人皆误。人偶草,只能活肉身骸骨,不能活魂魄神识。”
“它能重塑亡者骨血,修复残损躯体,让枯骨生肉,尸身复原,却唤不回散尽的魂魄,续不了湮灭的神识。”
“有形无魂,有躯无灵,是空壳,是假象,是天道施舍给世人最残忍的念想。”
一语落地,如同冰水浇灭烈火,却又在玄羿心底烧起更偏执的燎原之火。
他懂了,却又彻底不肯认命。
不能复魂,尚可塑身。
哪怕只剩空壳,哪怕没有神识,只要亲人躯体犹在,便不算彻底消亡。只要还有一丝痕迹留存,他便不算彻底孤绝。
他贪恋梦境的圆满,更贪世间尚存一丝重逢的可能。
玄羿猛地抬眸,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执拗,目光灼灼望着望幽,嗓音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神女,我求你一次。”
“借我人偶草,我要重塑族人躯体。”
望幽心口微沉,轻轻摇头:
“玄羿,无用。到头来,只会徒增你更深的痛苦。看得见的肉身圆满,摸不到的故人魂魄,比永别更折磨人。”
她见惯了世人执念,知晓这看似的生机,实则是更深的囚笼。
梦境是幻,空壳是虚,沉溺其中,只会让他永世困在过往,不得解脱。
可玄羿早已听不进半句规劝。
人间数年,他守着焦土空城,日日与尸骨为伴,夜夜被思念凌迟。支撑他苟活至今的,从来不是前路可期,而是心底放不下的执念,是对族人,对故土的万般亏欠。
哪怕是假的,哪怕是空壳,哪怕是自我欺骗的虚妄,他也想要。
“我不怕痛苦。”
玄羿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他死守边关残城的孤勇模样,眼底是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
“我在人间,日日受苦,夜夜思痛,早已无半分活路。与其清醒孤熬,不如困于虚妄。”
“神女你能守千万残梦,为何偏偏不肯容我一场自欺?”
这话诘得望幽默然失语。
是啊,她守尽天下人的执念,容纳世人所有的贪念与不甘,为何偏偏要打碎他唯一的寄托?
可她是知晓天道结局的人。
她看得见前路的荒芜,看得见这场执念最终的寸草不生、两败俱伤。
她收纳众生遗憾,却唯独救不了深陷执念的他,更救不了走向消亡的自己。
幽都的雾,越来越寒。
身后的幻境炊烟渐渐淡去,家人的笑颜开始透明,碎裂,梦境的时限将至,圆满即将归零。
玄羿望着即将消散的团圆旧景,又转头看向身侧日渐玉化的神女,心底生出极致的拉扯与贪婪。
他想要族人归来,想要故土重暖,更想要——留住这唯一为他守梦、唯一记得他执念的望幽。
“若我能以执念养草,以记忆为薪,”
玄羿死死盯着那几株人偶草,声音坚定:
“是否能换一丝转机?”
“我记得你,我日夜念你,我的念想能不能为你续一丝神元?能不能让人偶草,多一分生机?”
“你自古只有神识,是否需要一副肉身?”
望幽抬眸,撞进他滚烫执拗的眼底。
“我?......我是神女,要肉身何用?”
人间千万人遗忘她,唯独他,以一身孤魂、一世记忆,为她续着将熄的神念。
她明知这是饮鸩止渴,明知执念是囚笼,明知虚妄终成空。
可看着眼前这个为执念疯魔、为她留存记忆的少年,她冰封万年的心,终究软了一寸,退了一步。
望幽垂眸,看着冥根下那几株嫩绿虚妄,轻声叹息:
“你若执意,我不拦你。”
“但玄羿,我需提前告诉你结局。”
“人偶草塑骨塑肉,不塑神魂。你终将亲手造出满堂空壳,亲手看着最亲的人,有眼不能视,有口不能言,有声不能唤你。”
“那时候,你连一场完整的梦,都再也做不得了。”
话音落,幽都寒风骤起。
冥树枯叶尽数飘落,漫天飞旋,簌簌落地,化作虚无。暗处的罗罗鸟振翅齐鸣,嘶声刺耳,像是在提前庆贺一场执念崩塌,一场宿命悲剧。
玄羿身躯一震,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颔首,字字沉重,句句决绝:
“我认。”
哪怕结局万丈深渊,哪怕最终一无所有,他也甘愿一赌。
梦境彻底碎裂,炊烟、小院、亲人笑颜尽数消散。
幽都重归死寂寒凉。
一场更深、更痛、无解无终的执念拉扯,自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