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之山,无岁无时,无昼无宵。
终年不散的阴雾像一层浸了凉露的缟素,层层叠叠裹着连绵山体,山岩泛着惨淡的玉白,是千万年香火断绝后,神明碎去的骨血。
望幽坐在将枯未枯的冥树根上,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泛黄的叶片。
叶片微凉,凝着一缕细碎的人间执念——是上次那位少年将军浅浅一念,轻得像风,转瞬就要消散在雾里。
她司掌世间亡人残梦,收纳众生放不下的执念。自上古立司以来,便守着这片亡魂归处,看遍人间离合,揽尽万世遗憾。
可她能收纳万千旧梦,却留不住自己的存续。
指尖微微发麻,一缕细碎的青白雾气从指节溢出,落地生根,化作几株纤细的幽草。望幽垂眸看着,眼底无波无澜,早已习惯了这场缓慢的消亡。
人间无祀,神明无存。
曾几何时,幽都山香火袅袅,世人敬她守梦安魂,岁岁献祭,祈愿故人托梦、执念得安。可岁月推移,王朝更迭,战火燎原,人间早已无人记得幽都,无人记得望幽。
香火一寸寸断绝,她的神力一寸寸溃散,身躯一点点化作山间草木玉石。
冥树的枝叶簌簌轻响,落了两片枯叶,飘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上。
这棵扎根阴阳边界的古树,是她神识的依托,是万千残梦的容器。树枯一分,她便弱一分。如今满树青翠凋零大半,只剩寥寥残叶,勉强维系着幽都最后的梦气。
雾色深处,传来几声沙哑的鸟鸣。
是罗罗鸟。
成群的黑羽阴鸟栖在枯树枝桠,眼珠漆黑空洞,死死盯着老树的方向。它们以执念残梦、衰弱神识为食,这些年幽都梦气渐少,望幽神力衰败,它们便日日盘踞在此,等候她神识溃散的那一刻,将她最后的神念吞噬殆尽。
望幽抬眼,淡淡扫过群鸟。
无需威慑,无需驱赶。她如今孱弱如斯,早已无力镇守神域,只能任由这些阴鸟盘踞,静待消亡。
烛龙沉眠在山底深渊,万年不醒。
执掌幽都时序的神兽,看透她终将消散的宿命,却从无半分动容。天道规则既定,遗忘便是消亡,无人可破,无药可解。
整个幽都,死寂得像一座无人祭拜的荒坟。
直到一缕极淡、极鲜活的人间气息,骤然撞破厚重阴雾,闯入这片死寂之地。
那气息滚烫、凛冽,带着边关风沙的萧瑟,带着凡人血肉的温热,更带着极致深沉、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在满室阴寒的幽都里,像一点燎原的星火,突兀又刺眼。
望幽眸色微动,沉寂万年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涟漪。
幽都长夜,雾锁千荒。
此间本是亡魂归处,无生息,无烟火,万古沉寂,只供逝者安栖,不容生人踏足。
可今夜,万古不变的阴阳界限,被一道满身风霜的少年身影,硬生生踏破。
生人入梦,乱了幽都千载清宁。
寻常凡人梦境浅短,执念微薄,至多在幽都边界一晃而逝,从未有人能这般强势、执拗,一次次冲破阴阳壁垒,闯入神域深处。
她抬眸望向雾色尽头。
阴雾翻涌拆分,渐渐显露出一道挺拔却单薄的人影。
死寂千年的神坛,骤然微光乍起。
尘埃悬浮,清风微动,黯淡的望幽眼底,缓缓绽开一缕极清极淡的神光。
沉沉万古长寂之中。
望幽 —— 沉睡千万载的上古守梦神女,骤然睁眼。
鸿蒙清冷的神识破开混沌,穿透层层凡尘虚妄,视线落下的第一眼,便牢牢锁住了阶下躬身的少年将军。
凡尘暮色、破败荒坛、乱世风霜,所有荒芜死寂,都不及他一人风华。
他满身征尘,甲胄带伤,历经颠沛隐忍,眉眼藏尽人间孤苦。
明明是健壮挺拔、可扛千军万马的铁血身姿,眼底却藏着最纯粹、最卑微的温柔祈愿。
他是被人间亲情辜负、被宗室世道磋磨,却依旧渴求安稳、心怀柔软的人。
望幽阅尽世间千万执念,看过帝王权欲、凡人贪嗔、爱恨痴癫,从未有一缕执念,如他这般 ——
清苦、孤绝、纯粹、又沉甸甸,滚烫动人。
这一刻,上古神心,万年不动,一朝倾覆。
望幽悬浮于神坛微光之中,灵体清透缥缈,是无形无质的一缕仙神虚影,立在他身前咫尺之地。
望幽清清楚楚望着他,看尽他绝世容颜,看透他骨中隐忍,洞悉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孤独缺憾。
可阶下的少年,一无所觉。
玄羿拜罢,直起身形,依旧神色沉静淡然。
他看不见近在咫尺、为他苏醒、为他沦陷的上古神女。
看不见这破败神坛因他一念执念,重焕神光。
哪怕身陷梦境,他眉眼间仍带着久经战事的凛冽孤冷。
他眉眼深邃,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唯独藏着一丝滚烫的期许,执拗地望向冥树的方向。
昨夜避难途经边界的少年将军,携一身未散的沙场凛冽与滚烫执念,闯入这片死寂幽冥。
从古至今,凡人畏阴阳,惧黄泉,无人敢越雷池半步。可他偏凭着一腔执拗,踏碎迷雾,跨过生死边界,只身闯入这有去无回的幽都。
层层灰雾翻涌缭绕,遮蔽万千幽冥光景,却拦不住他眼底唯一的落点。
少年穿透漫天雾霭,目光笃定而虔诚,直直落于那株万古长青的冥树之上。
树枝清寒,月华垂落,树端躺着一抹白衣倩影。
望幽一袭素衣不染尘,身姿清绝,独卧于冥树枝丫,周身萦绕淡淡幽光,隔绝世间所有烟火俗尘。
听闻动静,她缓缓回眸。
一张容颜绝尘脱俗,清泠无瑕,不沾半分人间烟火,亦不带丝毫幽冥寒气,是凌驾众生之上的神女风姿,淡漠疏离,清冷无双。
少年遥遥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双膝沉沉跪地,脊背挺直,姿态却极尽虔诚,声线裹挟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字字恳切,叩拜出声:
“神女,求您赐我一面,让我再见一次故人。”
望幽眸光清淡,俯瞰阶下跪叩的少年,声如泠泉,凉而无波:“你要见谁?”
“我的母妃。” 少年垂首,一字一顿,执念深重。
“痴念虚妄,镜花水月而已。”
望幽淡淡开口,字句清冷,道破天机,“逝者已逝,生死殊途,死人不能复生。梦境再圆满温存,大梦一醒,终究万事成空,只剩满地虚空。”
风声掠过冥树枝桠,簌簌微凉。
少年垂落的眼睫轻颤,喉间滚出一抹极轻、极涩的低笑,带着满身无人知晓的愧疚与荒芜。
“我知道是假的。”
他早心知肚明,从未奢求虚妄梦境成真。
可思念入骨,愧疚蚀血,早已熬得他日夜难安。
“我母妃出身低微,半生隐忍,受尽磋磨,倾尽所有将我抚育成人。最后宗族清算,祸起于我,她替我挡尽风雨,落得身死魂消。”
字字哽咽,句句愧责。
“我亏欠她一生,愧悔终生,只求一瞬相见,哪怕是幻梦,我亦甘之如饴。”
幽都寂寂,落针可闻。
忘忧静静凝视着身下执念深重的少年,清冷无波的眼底,终是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诸天众生,神佛万千,世人皆敬高位神明,拜通天神力,却从无人记得她这镇守幽都、寂居黄泉的望幽神女。
千百年光阴流转,唯有眼前这个凡人少年,相识不过数日,日日焚香,虔诚祭祀,心念不忘。
他是这偌大世间,唯一记得她、供奉她、予她一缕神魂存续之力的人。
是她荒芜万古岁月里,唯一的人间暖意。
一念不忍,破开冰封心神。
望幽轻声发问,打破沉寂:“你来自何处?”
少年俯首,沉声应答:“朔京。”
“摘下面具。”
清冷话音落下,不似命令,却带着不容违逆的神明威仪。
少年闻言,抬手,缓缓摘下覆在面上的玄铁面具。
面具落地,轻响清脆,撞碎满庭幽雾。
一张惊绝尘世的容颜,骤然展露无遗。
眉目骨相皆是天成,俊美得过分凌厉,过分张扬,兼具少年清隽与军人凛冽,绝世风姿,足以倾覆山河,惊艳岁月。
这般容貌,举世无双。
忘忧眸色微动,轻声问询:“如此绝世容颜,为何常年覆戴狰狞面具?”
玄羿垂眸,指尖微蜷,语气平静无波,似早已习惯所有非议与困扰:“臣容貌过盛,反成桎梏。”
“行军沙场,面容过美,难慑敌军,无半分杀伐威严。三军将士见我样貌俊美,心生轻怠,难以信服将帅号令。”
“是以戴面具,遮尽皮囊美色,以狰狞慑人心,以铁血定军心。”
他抬眸,眸光沉稳凛冽,自报身份:“我名玄羿,朔京罪臣之子,被贬戍边的边疆将军。”
话音落,望幽纤长指尖轻轻抬起,一缕柔和清光自指尖凝出,轻点冥树枯黄的枝桠。
转瞬之间,萧瑟枯黄的冥叶尽数回暖,枯木逢春,枝桠舒展。
一卷泛着流光的古朴画卷,自枝叶间缓缓舒展、凌空铺开。
画卷之上,山河楼阁、市井烟火、人情百态,尽数显现 —— 正是昔日朔京完整旧景。
“此为魂念录卷。”
望幽清音渺渺,落于少年耳畔。
“你虔诚祈念,心中所思、执念所系,皆会随神魂入卷,化虚为境。”
“入卷,便可如愿见你母妃一面。”
玄羿眸光骤然亮起,眼底积年的灰暗荒芜尽数褪去,只剩滚烫的期盼与虔诚。
他重重叩首,身形伏低,对着凌空舒展的旧卷,闭目凝神,句句祈念,声声赤诚。
万千执念化作缕缕白丝,缠绕神魂,尽数汇入古朴画卷之中。
下一瞬,少年将军神魂轻颤,整个人循着执念微光,缓缓踏入漫天卷境之内。
幽都雾散,画卷生温。
一场跨越生死、逆天寻亲的虚妄圆满,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