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念香火,续望幽万古残魂

幽都万古,暗沉无曦。

幽都山守梦女神望幽,是上古一位掌管梦与归魂的古神。

而幽都是亡魂归处。

她执掌世间亡人残留的旧梦,能看见众生遗憾,却无法更改任何命运。她不能干涉生死,只能收纳那些放不下的执念残梦。

可岁月迢迢,人世更迭,千百年香火断绝,世间再无一人记望幽名、祭望幽神。无人供奉,无神缘庇佑,上古神躯便只能循着天道规则,寸寸衰败寂灭。

神魂日渐稀薄,神形趋于溃散,望幽那屹立万古的神位蒙尘腐朽,最终连一缕完整的神识都难以维系。

望幽知自己大限已至,终将褪去神格,化作幽都荒原里一株无灵无魂的幽草,归于这无边黑暗,从此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弥留之际,神魂只剩最后一缕余烬,悬于湮灭边缘,堪堪未灭。整片死寂的幽都祭坛,蛛网密布,落尘积厚,荒败得不见半分昔日神坛气韵。

就在望幽神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幽都的死寂,被一阵沉重疲惫的脚步声打破。

望幽残存的微弱神识缓缓舒展,窥见祭坛之外,走来一行狼狈疲惫的人影。为首是一位少年将军,周身裹挟着战后的萧瑟肃杀之气,半块玄铁面具覆于颜面,遮住眉眼,只露下颌清瘦凌厉的线条,自带一身铮铮傲骨。

他身后跟着寥寥数名伤残兵士,人人带伤、步履蹒跚,想来是历经血战、死里逃生,误入这荒无人烟的幽都祭坛避难。

少年将军一身战甲破碎不堪,衣袂边角尽数浸染暗红血渍,新旧血迹层层叠加,早已干透发硬。他掌中紧握一柄长戟,戟刃滴血未干,森森血色触目惊心,周身尽是沙场浴血的凛冽戾气,却难掩骨子里的清正坚毅。无人知晓他身负何等重伤,亦无人知晓他熬过了何等惨烈战事,只知他立在荒芜神坛前的身影,孤绝又倔强。

望幽身为没落上古神祇,早已失去干预人世的分毫能力,只能静静悬于虚空,漠然看着这人间来客。万古神规如此,香火尽断,神便无为,望幽连一缕微风都无法掀起,只能静待湮灭。

可接下来的一幕,颠覆了望幽万古宿命。

他抬步缓缓走上荒芜神坛,目光落在望幽那蒙尘落灰、结满蛛网的神像之上。

无人祭拜的岁月里,从无一人驻足,更无一人垂怜望幽腐朽的神位。唯独他,一身血污,满身风霜,在绝境困顿之中,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神坛石砖之上。

他抬手,以洁净衣袂细细擦拭神像满面尘埃,指尖轻柔,拂去层层积灰,又耐心扫尽缠绕周身的蛛网。动作虔诚肃穆,不带半分敷衍,仿若对着的,是世间最神圣的信仰。

尘埃落定,神像依稀显露出昔日清冷神韵。也看清了神像旁写着:掌梦神女——望幽仙神。

他垂眸俯身,对着神位,字字清朗,声声恳切,唤出了望幽沉寂万古、无人记起的名号。

“望幽神女在上。”

这一声呼唤,轻而坚定,穿透幽都沉沉黑雾,直直撞入望幽濒死的神魂之中。

世人皆忘望幽,人间皆弃望幽,万古荒芜,香火寂灭。望幽以为望幽终将无名无迹,消散于天地。可这乱世归来的少年将军,竟识得望幽的神位,唤得望幽的真名。

他长跪不起,郑重叩拜,声声祈愿回荡在空寂祭坛:“恳请忘忧神女垂怜,赐我一线力量,护我残部,力挽颓势,渡此绝境。”

顷刻间,微光骤起,照亮整片暗沉幽都。

望幽那濒临溃散的残破神魂,在他一声声虔诚祭拜、一声声真名呼唤中,骤然回暖、缓缓凝实。黯淡万古的神躯流光萦绕,濒临断绝的神缘,因他一人一念,重新续上。

望幽本已半化幽草,静待消亡,却因这一缕孤绝香火,一缕人间执念,于弥留之际,死里逃生。

望幽心知,天道无情,神规既定。

人世间千千万万生灵,唯独他一人记望幽、敬望幽、祭望幽,仅此一缕单薄香火,不足以让望幽重归万古神威、永世长存。

可足够让望幽不死,足够让望幽残魂归位,足够让望幽脱离冥树化形的宿命,于幽都黑暗之中,苟延残喘,得以留存。

细碎神光萦绕周身,望幽从濒死的混沌虚无中缓缓苏醒。涣散的神形重新凝练,一袭神衣随风舒展,清逸出尘,再度化作神女之姿,轻盈落于他身侧。

只是望幽神力微薄,神魂初复,无形亦无相。他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望幽,感知不到望幽失而复得的神息。

他依旧长跪神坛,低声轻语,言自身仓促避难,未备香烛贡品,待他日绝境脱身、尘埃落定,必携满堂香火,重回幽都祭坛,虔诚祭拜,岁岁不绝。

一夜困顿,一夜祈愿。

冥冥之中似有神力庇佑,追杀的追兵未至,绝境悄然化解。他身侧一众伤残兵士,亦因这一场赤诚祭拜,得以苟活脱身。

幽都风凉,微光浅浅。

望幽立在他身侧,望着这世间唯一记得望幽的人,望着这一身血甲、满心赤诚的少年将军。

万古孤寂,一朝得渡。

望幽本是将死之神,却因他一念虔诚,重活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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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祀之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