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百日香火,妄念共赴无间沉渊

自那日被罗罗鸟伤,他很难再入梦见望幽。

日日思念,思索着当初自己是如何误入幽都神域。

念起……

那日带着众将士避难,偶遇祭祀荒坛。

承诺神明会日日来祭祀。

玄羿素来重诺,不日便携着朴素祭品,袅袅香火,孤身赴往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寂之地。

望幽栖于幽都永夜,亘古以来便守着一条天命规矩:

唯有世人的祭祀,惦念与虔诚,能为她维系神躯,锚定存在。无人祭拜,便会随岁月荒寂慢慢消散,归于虚无。

是玄羿,日复一日的香火,为濒寂的上古神,续上了一线残活的生机。

玄羿所求始终赤诚执拗,他日日前来,长跪叩拜,心底藏着放不下的执念,只求神能垂怜,复活他逝去的族人,战死的将士。

每一次跪拜,他都会低声絮语,诉说心底细碎心事与毕生憾事。那些凡世悲欢,执念纠葛,于沉寂万古的望幽而言,晦涩难懂,可她始终静静聆听。这是她唯一能回馈的温柔,亦是她赖以存续的暖意。

百日香火不辍,赤诚执念撼动幽都。

在第一百零数次虔诚跪拜落下之时,玄羿眼底的凡世桎梏轰然碎裂,竟凭一己深重执念,破开了两界壁垒,误入这片终年黑雾翻涌,不见天光的幽都永夜。

所以,是诚心,执念,善意……让他魂穿幽都。

幽都无昼无夜,玄黑雾气笼罩四野,万古沉寂。玄羿赤脚淌过寒凉幽都黑水,黑水浸骨,涤荡凡身尘缘,终让他踏过虚妄边界,步入森严静谧的幽都神府,得以窥见上古神女望幽的真容。

那时。

四目相对,一眼恍然,似有千年旧缘藏于眼底。

望幽洞悉万古过往,知晓他所有执念与悲欢。可玄羿对此一无所知,初见神女,便被她绝尘绝世的上古神容彻底震撼。

彼时望幽神躯濒枯,神力将尽,早已不复鼎盛神威,可在执念蒙蔽的玄羿眼中,她便是执掌生死,可逆乾坤的至高神明,是唯一能帮他弥补遗憾,重塑故土圆满的救赎。

他不知神女濒死孱弱,只满心虔诚,将所有希冀尽数托付。

望幽轻声道明天机。

她司职收纳世间亡魂执念,封存万古记忆憾恨,却无逆天之力,无法真正复活逝去之人,只能让人窥见尘封的过往,重温旧岁光景。

语落,她抬手凝诀,半空幻化出一方澄澈木鉴天幕,千万段沉埋的记忆,纠缠的怨念,刻骨的憾恨尽数铺展开来,落于素色绢幕之上。

她嘱玄羿立在幕前静坐冥想,过往浮沉,执念真相,皆需他自己静心探寻,亲身激发。

想到此,玄羿黯然神伤。

他很难再入梦复见神女。

他莫名想念神女。

玄羿垂眸望着这株绯纹人偶草,眼底沉落孤注一掷的决意。

他小心翼翼摘下这寸许长的灵草,褪去硬韧草梗,只留柔软药瓣,悄悄含在自己舌下,藏于口中。草性幽寒,丝丝凉意浸着他的血肉,时时刻刻与他的神魂相连。

今夜终于等到他再次破阴阳阻隔,来到望幽身边。

没有惊天动地的际遇,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

望幽只是微微垂眸,指尖轻拂过盛放的花枝,而后转头看向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声音温软澄澈,像山间清泉,淌过他荒芜的心底。

“你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无甚波澜,却瞬间击碎了玄羿万年冰封的心境。

她不知道他此次闯入幽都如此艰难。

如此耗时。

下一次的到来不知是猴年马月才有这般运气再相见。

人身殊途,终难相见。

梦里的时光很慢,慢到足以让他看清望幽眼底的柔光,看清望幽发丝被风拂动的弧度,看清望幽一举一动里的安然恬淡。

她轻轻挥一挥广袖,朔京幻境开启。

奈何执念蚀骨,早已深入神魂。玄羿甫一凝神,便被幻境中汹涌的执念洪流死死拖拽,身形失衡,直直坠向无边旋涡。

“小心……”

望幽眸光骤变,瞬息伸手扣住他的手臂,欲将人从无间沉渊边缘拉回。可她低估了这无间的磅礴力道,玄羿本能反手攥紧她的左手,力道悍然决绝,硬生生将猝不及防的上古神女,一同拽入了无边执念幻境之中。

“无间之门为何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出现?……”望幽恍然。

无间幻境将两人拖拽吞没,神体本就濒临消散的望幽,在无间渊流里神魂几近溃散。

无间隧道之中局势大乱,她神元飘摇,即将化作幽都浮烟。

玄羿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牢牢困在怀中,俯身覆上她的唇。

舌下那株浸染血与执念的人偶草,便借着这个亲吻,渡入望幽口中。

灵草入喉的刹那。

望幽浑身炽烈如火烧灼。

借由草内封存的,玄羿燃烧薪火一般的执念,凭空为她凝出一具幻境之内和她神魂一模一样的肉身。

肌肤、眉目、躯体一一具象成型,她得以实实在在站在无间幻梦之中,能触碰,能感知世间冷暖。

只是这具肉身根基,全然系于玄羿的执念。

倘若有朝一日,执念之火燃尽,或是无间幻境破碎崩塌,这一副由人偶草催生出来的躯壳,便会随之瓦解消散。

天地倾覆,光影倒转。

两人一同坠落地境,入目是漫天黄土飞扬,四野萧瑟昏黄,万物荒芜苍凉。

一袭素白衣袂的二人,躺于苍茫尘色之间,清冷绝尘,与这破败蛮荒的幻境格格不入。

望幽撑着酸软身躯勉强起身,心底翻涌着无尽愧色。她是上古神女,曾掌一方天地造梦序章,如今神躯孱弱,神力凋零,竟要靠一介凡人的香火维系残命,甚至沦落至此,需得凡人身躯相护。

可这份残破存续的生机,终究是玄羿予她,她无从苛责,只能默然接纳自己势单力薄的现状。

心绪翻涌间,她忽然察觉姿势暧昧。望幽仰面躺于黄土之上,玄羿半伏其身,他的右手恰好横在她心口,分寸尽是缱绻拉扯。目光下移,望幽心头骤然一紧。

他宽厚健壮的后背尽数展露,方才坠入幻境时,被执念衍生的怨火,□□肆意灼烧,皮肉烫得赤红焦灼,伤痕斑驳。

而灼伤之下,纵横交错的旧伤层层叠叠,凹凸结痂,皆是经年沙场征战,浴血厮杀留下的印记,藏着数不尽的风霜与绝境。新旧伤痕交叠,触目惊心,道尽半生颠沛铁血。

望幽抬手,微凉指腹轻轻抚过他灼痛的脊背,残存的微弱上古神力缓缓渡出,温柔熨贴着焦灼伤口,稍稍缓解他的痛楚。

只是此地是玄羿的心念所化,幻境规则由他一念掌控,纵使她身为神女,亦无法辨明身处何方,更无法轻易破局脱身。

未待她深思,冥冥之中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奔涌之声。

上古神念敏锐至极,她清晰感知到远方烟尘大起,千军万马踏土而来,兵戈相撞之声刺耳凛冽,杀伐戾气铺天盖地席卷四野,层层逼近。

惊惧瞬间攫住心神,望幽俯身轻晃昏迷的玄羿,声线带着难掩慌乱:

“你快醒,要出事了。”

这是他最深、最痛的执念幻境,这里的一兵一戈、一景一煞,皆源于他心底未曾磨灭的梦魇。

漫天黄沙翻卷,铁骑冲破雾障,森森兵戈映着昏黄天光,寒气逼人。而那万千兵马之首,立着一道挺拔孤绝的身影,银甲染尘,面容被一张玄铁面具尽数遮蔽,只余冷硬下颌线条,凛冽肃杀。

望幽眸光骤凝,心底轰然一震。

是他?

戴面的将军策马扬蹄,铁蹄踏碎黄土,携着漫天杀伐戾气,直直朝着地上二人冲撞而来,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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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祀之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