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极冷,一寸寸抵在喉间细软的皮肉上。
玄羿的手稳得过分,没有半分迟疑,剑尖微微下沉,力道克制却绝不松动,堪堪锁住望幽所有退路。
此前所有的温和、默许、隐晦的纵容,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在这柄出鞘的剑下,碎得干干净净。
望幽仰头看着他。
少年往日里温润含笑的眉眼彻底覆了霜,瞳色沉如寒潭,瞧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一身凛然的清冷剑意,将两人隔出天涯般的距离。
没有暴怒的斥责,只有压到极致的克制,克制底下藏着翻涌的痛。
这才是真正的玄羿。
他素来理智入骨、身负枷锁,肩上压着师门正道、天下安稳、宿命桎梏,半点任性资格都没有。
从前对望幽滋生的好感、下意识的偏袒与柔和,是他枯燥戒律人生里唯一的破例,是他心甘情愿沉沦的温柔。可方才幻境崩塌、真相落定——
你我道途对立、存亡相悖,再纵容半分温柔,便是他叛道、望幽殒命。
方才一瞬的交锋、一念之差的抉择,或是望幽无意间触碰的禁忌,让他彻底清醒。
他从那场名为心动的幻境里,抽身得干脆又彻底。
“别动。”
玄羿的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半分昔日的温柔,只有全然的疏离与公正自持。
“你因何闯入府邸?”
望幽喉间微紧,却没有退,也没有躲,静静望着他冰封的眉眼,轻声问:
“我......你当真要这样?”
剑锋凛冽,稳稳抵在胸口衣衫之下,寒意隔着薄料渗进神魂。
望幽的神躯本不该被凡铁所伤,可此地是玄羿的执念所化,幻境之内,凡俗兵刃亦能伤及她凝实出来的肉身。
她浑身僵住,没有回身,耳后能听见少年玄羿清浅却紧绷的呼吸。此刻的他,活在尚未见过望幽、尚未焚香祈愿的过往,眼中只有擅闯府邸的陌生女子,全然没有半分旧识的暖意。
“回话。”
玄羿的声音冷沉,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戒备,“你潜入内院,究竟目的为何。”
望幽心口一片荒诞的茫然。明明是他失控的执念,将她硬生生拖拽坠入这片旧梦,如今反倒被他当作不速之客,以剑相胁。
她缓缓转过身子,不闪不避,望向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眸:“是你将我拽进此处。玄羿,你仔细想一想,幽都黑水,百日香火,你跪拜神坛,祈求亡者归来。”
少年眉峰紧蹙,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只觉这番言语荒诞不经。
“我自幼不信鬼神巫祝。”
他目光沉沉打量她超凡出尘的容貌,不见半分迷恋,只有更深的提防,“我从未拜过什么幽都神坛,更不识得你。”
“那往后无数个日夜,跪在荒坛之上的人又是谁?” 望幽低声反问。
玄羿闻言,只当是妖女诡辩,剑锋又往前递了一分。
“满口虚妄。再敢胡言,休怪我剑下无情。”
望幽这才彻底明白。这里是他执念编织的闭环,他沉沦在此,活成了时间线里还未遭遇家破人亡,还未去向幽都求救的自己。未来的记忆,香火的羁绊,全部被执念隔绝在外。
在这里,他们初遇,便是对峙。
外力无法强行敲开他的神魂记忆,强行唤醒只会让幻境彻底崩碎,连同他的神魂一同湮灭。
望幽敛去眼底的错愕,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神思快速权衡。
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片刻,她缓缓抬手,示意自己全无恶意,音色清冷平静:“也罢。既然在此处,你不识得我。那便,重新相识。”
“我叫望幽。并非歹人,只是意外落入你的这片天地。”
玄羿并未撤剑,依旧牢牢将她置于剑锋威慑之下,眼底疑云重重,并未全然信她。
庭院花树摇曳,身后隐约传来内院女子轻柔的环佩声响 —— 那正是他生母,那位容貌绝世、身份卑微的妾室,正自回廊缓步走来。
幻境的旧时光,正有条不紊,继续向前推演。
环佩叮咚自回廊隐约传来,庭院晚风卷着细碎落瓣,悠悠飘过二人之间。
玄羿手中长剑仍横在咫尺,本是满心戒备,要将这来历诡异的女子拘下问话。可抬眼一望,猝不及防撞进望幽一双眼眸。
那不是凡世人间能养出的容色。是幽都万古夜色浸洗出来的神颜,眉眼清淡,不带半分媚态,却自有一股跨越千秋岁月的漠然风华。一身素衣立于落花之下,周遭亭台花木,竟都成了陪衬。
少年心神骤然一晃。
方才压得死死的杀伐戾气,竟在这一瞬悄然溃散。握剑的手腕微微松弛,剑锋不自觉往下沉落半寸。他怔在原地,薄唇微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见惯王府佳丽、军中艳色,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没有世俗女子的温婉娇柔,也没有诡邪妖物的蛊惑媚态,只是沉静站在那里,便仿佛与这整座王侯庭院格格不入。
玄羿明明心中还存着万分警惕,理智仍在告诫自己此女来路不明,不可轻信。可目光却像被无形力量牵绊,挪不开分毫。
那股源自上古神性的威压,不伤人,却沉沉漫过来,叫凡人神魂本能为之震慑。
他方才的冷硬锐气,一点点敛去。剑刃垂向地面,铿锵一声轻响,剑尖点触青石地砖。
少年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自己尚且未曾察觉。眼底的敌意褪去大半,只剩下错愕、疑惑,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撼动。
他依旧没有全然放下戒心,却再也举不起剑对准她。
“你……” 玄羿开口,声音微微一丝滞涩,方才凌厉的语调已然不复,“你究竟是什么人。”
廊下,他生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幻境的旧时光,仍在缓缓流转。
寒剑森凉,一寸锋芒死死抵在望幽身前,玄羿握剑的力道极沉,剑意凛冽,似要斩断此间所有纠葛。
望幽心底翻涌着无解的茫然。
门外脚步声轻缓渐近,是他的母亲,正款款朝着院中走来。
一瞬之间,望幽竟寻不到半分合宜的身份自处。
一身亘古悠远的上古神女衣袂,不染凡尘,不落俗世,绝非寻常丫鬟,宾客可掩去的气度。若说是情敌派来的奸细,更是荒唐虚妄,撑不起这般凌驾众生的姿态。
望幽垂眸望着眼前冰冷剑锋,心底生出无尽疑惑。
“我为何会于此世凝出完整肉身?为何会沉沦在玄羿深重无边的执念之中?
一个通透又苍凉的答案缓缓浮上心头 —— 或许,我本就是他执念幻化出的一抹虚妄牵挂。
是他日夜惦念,岁岁执念,硬生生将我从岁月洪荒之中,拉扯入他的方寸人间。”
望幽缓缓直起身形。
身前凛冽的长剑,竟随望幽的动作,微微抬起,寸寸退让。
“果然如此。
我若为他执念所系,他心底深处,从无半分伤我之意。”
一念既定,望幽抬步向前,步步逼近。
玄羿身形微僵,下意识持剑后退,凌厉的剑势尽数溃散,眼底是藏不住的错愕,震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
庭院夜风微凉,拂动望幽垂落的衣袂,漫天清辉落于我身,衬得周身气韵清冷绝尘,全然不似凡世之人。
望幽依旧无解自己突兀的现身,无解这场莫名的相逢。既然因果难辨,身份难安,倒不如一战破局,趁势脱身,断了这虚妄执念。
刹那,周身骤然迸发万丈清泠神光。
纯白神性光华自四肢百骸汹涌而出,冲破夜色桎梏,席卷整座庭院。细碎的星芒簌簌坠落,萦绕在望幽周身,上古神女的磅礴神力轰然绽放,威压沉沉,覆压四方。无风的庭院骤然起罡风,流云倒卷,夜色震颤,所有凌厉剑意尽数被神光消融殆尽。
玄羿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寸寸震颤,终是无力垂落。
他怔怔抬眸,望着被神光笼罩的望幽,眼底所有的执拗,冷硬尽数碎裂,幡然惊醒。
眼前之人,从来不是凡俗过客,不是虚妄幻影,是他岁岁念念、心心念念,超脱天地、可飞天遁地的上古神女。
望幽未曾回头,一身神光灼灼,身形轻盈腾空,踏碎漫天夜色,转瞬破开云层,化作一道清绝流光,遁入茫茫天穹深处,消散于沉沉夜幕之中。
庭院间骤然一空,方才撼天动地的神力尽数敛去,只余晚风寂寂,月色沉沉。
良久,温柔温婉的女声缓缓响起,打破满院沉寂。
“孩儿,你怎会在此?是夜半练剑吗?”
玄羿伫立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心底波澜翻涌,久久无法回神。他敛去眼底所有震骇与纷乱,压下满腔虚妄怅然,声音平淡敷衍。
“是。”
妇人缓步走近,目光温柔,轻声叮嘱。
“夜露寒凉,夜风浸骨,早些回屋歇息吧。”
他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望着方才神女伫立的方寸之地,沉默须臾,低低应了一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