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幽本是被玄羿一缕执念强行拖拽,坠入他亲手织就的幻境囚笼。
他魂魄积念千载,沉陷于过往旧事,彻底困在了自己的执念之中,形神皆被往昔桎梏。
待幻境成型,他眼底只剩浮生旧景,唯独不识望幽。
眼前流转的,是他年少未历杀伐的皇族旧宫。这座深宫藏着他此生为数不多的暖意,幻境复刻得分毫未差。
望幽于旁侧静静观望,亦窥见了他生母的模样——出身低微,仅是深宫一介妾室,却容色绝世、风骨温婉。
唯有这般绝色佳人,方能承帝王恩宠,岁岁得幸,亦能孕育出玄弈这般眉眼无双、冠绝尘俗的容色。
望幽初入幻境之时,魂魄缥缈无依,身形虚淡如雾,游离在这片虚妄天地的边缘,连自身神识都带着几分茫然混沌。
可随着玄羿的执念层层加深、牢牢固化,这片幻境愈发真实,加上不死草的铸肉身,竟渐渐将望幽的神魂淬炼凝实。
不知何时起,望幽虚渺的魂影化作真切肉身,立在他眼前,清晰可睹。
可归来的真切,换来的却是兵戈相向。
玄羿一身冷肃衣袍,眉眼是惯有的清冷凌厉,裹挟着常年征战的杀伐戾气。
他指尖握剑,剑锋凛冽寒光刺骨,稳稳对准望幽的心口,眼神陌生,淡漠,带着全然的戒备与疏离,无半分旧情。
“你是谁?”
他声线冷硬,不带一丝波澜,全然是对待陌客的审慎冰冷。
望幽一时微怔,心底满是荒谬与茫然。明明是他牵望幽入幻境,是他的执念将望幽裹挟至此,到头来,失忆困局的人却是他。
望幽望着他眼底全然的陌生,轻声相唤,字字恳切,试图唤回他沉沦的神智:“是你拉我误入你的执念幻境,玄羿,你快醒醒。”
可这番话语,于他而言,尽数是无从听懂的妄言。
此刻的他,是尚未与望幽相逢、未曾识得上古神女的少年皇族,是久经沙场、只信胜负杀伐的将士。
他的世界里,从无九天神女,无宿命纠葛,无后来所有的情深与牵绊。望幽的句句提点,皆成他听不懂的前尘过往。
望幽心底骤然生疑。
“莫非望幽无端被卷入这场执念虚妄,本就是天意安排?唯有让困于过往的他,重新认清自己,看透执念,方能破去这层层幻境,挣脱往昔枷锁,重回幽都,归其本真?”
可望幽终究是超脱凡尘的上古神女,本不该属于他的执念,不该困于他的过往,更不该身陷这一场虚妄轮回。
万般纠葛,无从解明。
望幽望着他始终紧绷的身形与锋利的剑锋,再度开口,语气清冷平静:
“我是你亲手拉入此地的上古神女。”
他闻言,眼底无半分信意,只余淡淡嗤疑与深重戒备。半生浴血沙场、杀伐果断,他见惯权谋诡谲,刀光死生,此生只信手中长剑,眼底胜负,从不敬鬼神,不信虚妄天命。
他是乱世孤将,心性冷硬如铁、寡情决绝,惯于以杀伐定是非,从未对天地神祗俯首过半分。
于此刻的玄羿而言,望幽的出现本就是逆天诡异之事。
这片幻境是他最深沉,最私密的执念旧景,方寸天地皆由他心神构筑,绝无外人可踏足。
可望幽偏偏凭空现于他的旧宫之中,从初时缥缈无依的淡淡虚影,在他眼底一点点凝魂塑骨,化作鲜活肉身。
这般由虚转实的异象,远超他毕生认知,于常年征战,警惕万分的将军而言,绝非吉兆,反倒像伺机作祟的妖邪,惑人心神的幻境陷阱。
他指尖剑锋微沉,杀伐戾气翻涌,可眼底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紊乱。
他阅尽世间百态,见惯美人佳丽,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望幽无凡尘烟火气,清冷若九天孤月,淡漠如万古寒霜,是全然超脱世间规则的姿态。
明明身立他的方寸幻境,却仿佛游离于他的执念,他的天地之外,遥远得不可触碰。
这让惯于掌控战局,掌控一切的他,第一次生出彻底失控的无力感。
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心底莫名翻涌的悸动。无来由的熟悉,无源头的恻隐,在他紧绷冰冷的血脉里悄然蔓延,压下了他本能的杀伐杀意。
他此生对敌从无半分犹豫,出手必斩草除根,可面对骤然出现的望幽,剑锋对准心口,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不知晓,望幽本是浮沉于天地间的上古神女,从无恒定形神。世人祭望幽,望幽便借香火复苏醒世;岁岁无祀,望幽便封藏神魂,或化作一株冥草,一树冥木,或凝为无言石像,沉眠于幽暗虚无之中,岁岁轮回,随香火枯荣。
是他深重彻骨的执念,无意间破开封印,唤醒沉眠的望幽,于望幽而言,他是渡望幽复苏之人,此番坠入幻境,亦是望幽一场无从躲避的历劫。
望幽心知他非恶意,只是困于过往,失却前尘记忆,万般杀伐皆出自本能戒备,故而满心恻隐,不忍与他兵戈相向,刀剑相对。
望幽看着他全然不信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怅然,轻声反问:
“你既不信神佛虚妄,那往后岁岁年年,你又为何独独拜我?”
这话落于他耳中,更是荒唐无解。
他眉峰微蹙,语气冷冽,满是茫然不解:
“我何曾拜过你?”
前尘隔幻境,旧事皆归零。万般牵绊,无从辩驳,无从解释。
虚妄旧景里,他不识前尘,望幽携旧情而来。说不清是谁困了谁,是谁负了谁。
良久,望幽敛去心底纷杂心绪,褪去所有执念与怅然,抬眸望他,神色清冷淡泊,字字轻缓:
“既如此,过往皆散,我们便重新认识一次。”